苏墨回到土坯房时,门开着一条缝。
他走的时候明明掩上了。那条缝只有三指宽,像有人进去后没有关死。苏墨的脚在门口停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他先扫了一眼屋里整个的格局。床、箱、墙,都在原来的地方,没翻倒,没挪动。可那道缝,是被人从里面拉开过的——他掩门的习惯是虚搭,绝不会留出三指。
陈老实的床空了。
被子不在,枕头不在,床上只剩一张光秃秃的草席,还歪着半截。铺底的干草乱糟糟的,像被人在上面翻过身。床头的破木柜也被打开过,柜门半敞,里面几件旧衫扯得歪歪斜斜。
苏墨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先看自己的床。床头方向没动,草席平整,枕头也在。只有陈老实那半边被动过,而且动得极有目的。
不是来偷东西的。
是来找他的。
苏墨退出房间,朝灶房方向快步走去。外院里已经有人开始走动,几个早起的杂役拎着水桶往井边走,哈欠连天。苏墨走得不快,像平日里去灶房帮工一样。
他一路都在想。若有人进屋找他,翻的是陈老实那半边——说明来人知道他和陈老实同屋,却摸不准哪张床是他的。或者,来人根本不是找东西,是来确认他在不在这屋里。无论哪一种,都让他后背发凉。
灶房后头的柴堆旁,一个模糊的人影蜷在草堆里,正是陈老实。
苏墨绕到墙根,蹲下去看。
陈老实侧着身子,缩成一团,还是平时睡觉的那副模样,嘴微张着,鼾声比在屋里还响。他身下垫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身上裹着一件极长的灰袍。
那灰袍苏墨从未见过。
袍子是旧的,洗得发白,几处边角磨出了线头。可裹在人身上,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陈老实睡得那张脸红扑扑的,跟喝多了酒一样,鼻尖上还冒了点细汗。
苏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袍角。粗布。触手粗糙,像在摸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老石头。
老贡。
苏墨在心里唤了声老贡。能把陈老实从屋里挪到这里、还给他盖上自己袍子的,这苏家外院里找不出第二个人。他想不通,陈老实什么时候被挪出去的?昨晚他明明还听着那鼾声,到今天快亮时才停。
除非——那鼾声一直没停过,只是人已经不在床上了。苏墨想起老贡露的那手的能耐,心里又添了一分说不清的寒。这老头,到底在暗中替他兜了多少事?
小墨——
苏大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苏墨起身回头。苏大柱光着膀子,只在肩上披了件外衫,鞋都没穿好,一只脚套着,一只脚光着,踮着脚尖走过来,看见草堆里的陈老实,先是一愣。
陈老实怎么睡这儿了?
不知道。苏墨说,我回屋没看见他,出来才找到的。
苏大柱凑近看了看,又伸手在陈老实鼻尖上碰了碰,缩回来时一脸见鬼的表情:他这睡得怎么比在屋里还死?昨晚后山那边闹成那样,他倒是一点没听见。
他耳朵本来就背。苏墨说。
也是。苏大柱挠了挠头,在苏墨身边蹲下来,下巴朝灶房那边一抬,你听说没?昨晚后山又出动静了。三房连夜又调了两队人过去,到现在还没下来。
苏墨的眉心跳了一下。
什么动静?
我也说不好。就是后半夜的时候,北坡那边轰了一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我起来撒尿,看见后山那边天都是蓝的,跟鬼火一样。
苏大柱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苏墨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北面。清晨的天空已经亮了,后山方向只剩几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云,像被什么大风吹散后留下的残迹。
那蓝,他昨夜在册子里见过。天书阁说,那是渊字碎块在醒。苏大柱口中的,不过是一个外行人对同源之气的惊惶。苏墨没点破,只是把心口那口井又按了按。
别去后山了。苏墨说,封山的那帮人,逮谁咬谁。
苏大柱嗤了一声:你当我傻啊?我今儿就蹲灶房,哪都不去。刘婶说今早有杂粮粥,热乎的,你吃了没?
走,趁热去。
两人离开柴堆时,苏墨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实仍裹着那件灰袍,在草堆里睡得一动不动,像一块被老母鸡孵住的石头。
苏墨多看了一息。那灰袍太大,把陈老实整个人都裹了进去,连脚尖都没露。他忽然觉得,老贡给的这层壳,不只是挡风——更像是要把陈老实从昨夜那场动荡里,整个人藏起来。
灶房里的蒸汽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有些发白。
刘婶在灶台前忙活,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看见苏墨就骂了一句:一大清早跑哪去了?水缸还空着半截呢,待会儿自己去挑!
知道了。苏墨端起粥,在门框边蹲下。
苏大柱挨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烫得直吸溜。
小墨。他忽然压低声音,昨晚门口那边抬过去两个人,我问了瘦猴,他说是北坡那个大坑旁边,又倒了两个。还活着,可眼睛都直了,跟丢了魂一样。他们说,那坑里的气能往人脑子里钻。
苏墨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些人非要去凑那个热闹,拦不住。他说。
他没说的是,那气能往人脑子里钻,他昨夜在册中就已领教过。天书阁说得明白,那是渊字碎块的呼吸。旁人挨了,是丢了魂;他挨了,却是活路。一样的气,落到不同的人身上,竟是两样命。
我看你倒是一点都不怕。苏大柱小声嘀咕,你这人,心比井底还凉。
苏墨没接话。他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几颗杂粮沉下去,又浮起来。
心比井底还凉。
他想起古井边老贡问他的那句话:你知道这口井为什么一直不枯吗?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有人在井底活着。
而他自己,也正越来越像那口井。
他端着粥碗,目光落在碗底那几颗沉浮的杂粮上。外院人人都道他心冷,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冷不是天性,是被一口看不见的井,一天天浸出来的。
井若枯,他便也枯了。井若活,他便还有路。陈老实睡得浑然不觉,苏大柱只当他是寻常杂役——这外院里,竟再无人晓得,他胸口底下,正藏着这样一口会跳的井。
那井不枯,是因为底下有渊。他胸口这口井不凉,是因为昨夜那点蓝雾还沉在里头。可若是哪天,那源头也断了呢?他会不会也变成一口死井,连自己都冻在里头?
小墨。苏大柱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昨晚是不是也没在屋里?
苏墨喝粥的动作没停,眼皮却抬了一下。
你昨晚来过?他问。
我起夜,从你屋门口过,看见门关着。苏大柱挠了挠头,表情有些犹豫,可后来我再去,门就开了一条缝。你不在。陈老实也不在。
苏墨把碗放下,转头看他。
苏大柱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摆手: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担心你。这阵子外院到处都在查人,你老这么半夜出去,万一撞上三房那帮人……
我出去解了个手。苏墨说,后来看见陈老实睡在草堆里,就在那守了一会儿。
哦,怪不得。苏大柱松了一口气,重重点头,没事就行。我还怕你偷偷跑去后山了呢。
苏墨扯了扯嘴角,没再解释。
解手是假的。守陈老实也是刚回来才发现的事。可苏大柱信了。这个憨直的杂役,从不会对他起半分疑心。
这份信,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苏墨知道自己瞒了太多,可对苏大柱,他连一句完整的谎都编不圆——方才那句,不过是顺水推了个差不多的由头。
他忽然有些愧,又忽然有些暖。在这人人自危的外院,竟还有人肯为他担一份没来由的心。
苏墨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口粥喝了,起身将碗放回灶台。刘婶正背对着他切咸菜,刀起刀落,砧板笃笃响得轻快。
那笃笃声,一时竟和老贡竹杖叩井沿的声叠在了一处。苏墨握碗的手指紧了一紧,又松开。
刘婶,我去挑水。苏墨说。
去吧。把水缸倒满。刘婶头也不回,再顺道把院角那几桶也补齐了,今儿天热,用水的地方多。
苏墨走到院角,将两只空桶提起来。扁担压上肩头时,他习惯性地用左肩先试了试分量,再换到右肩。动作行云流水,和过去十四年里任何一天都没区别。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朝井台走。
他站在院墙下的阴影里,抬头朝北望了一眼。后山像一头伏在晨光中的灰色巨兽,安静得让人后颈发凉。
那巨兽安静,是因为底下的东西睡得沉。苏墨知道,那坑里的渊字碎块越活,他这口井便越被牵着走。封山令一日不撤,他一日近不得北坡,可那一丝同源的气,偏又一天天从他胸口往外抽。
他想起草堆里裹着灰袍的陈老实。老贡连一个不相干的杂役都肯用袍子护住,却把他推进了这条更险的路。苏墨说不清这是福是祸,只觉得肩上的东西,比从前重了,却也比从前有了着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硬,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就是这双手,昨夜摸过灰皮小册,今晨碰过那件灰袍。他从墙根的阴影里退了半步,把后山那道灰影,重新按回了眼底的深处。
渊窍里的水,又轻轻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