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碑纪

墨鱼需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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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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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墨照常起了个大早。

当苏墨把水倒进缸里时,水面上的蓝丝比昨天更浓了。

那些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一根根往缸壁上游,像活物在试探着逃走。他盯着看了两息,确认不是眼花,才慢慢直起身子。

“小墨——”

苏大柱的声音从院门口砸进来,人还没到,嗓子先到了。

苏墨还没来得及回头,苏大柱已经冲到他面前,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从他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出大事了!”

苏墨没说话。他看着苏大柱的脸。那张平日憨厚到近乎迟钝的脸上,此刻全是汗,眼睛瞪得滚圆,嘴角还在不自觉地抽动。

“后山。”苏大柱喘得厉害,一句话断成三截,“北坡,塌了,好大一个坑。往外冒青气。三房的人倒了两个,抬回来的。”

苏墨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来,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拽。

塌了。

他前天夜里才从那条石缝中吸走了渊息。昨天,天书阁说渊字碎块在苏醒。今天,后山北坡就塌了。

时间和位置,全都对得上。

这件事,是他造成的。

这个念头一起,苏墨只觉得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可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只是微微张了张嘴,像所有听到坏消息的杂役一样,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

“后山?北坡?好端端的怎么就塌了?”他问。

“谁他妈知道呢!”苏大柱松开他的胳膊,蹲在地上喘气,“三房的人天没亮就上山了,说是搜什么东西。搜到北坡,那地方突然往下陷,轰的一下就塌出个大坑。里面黑乎乎的,还往外冒青气。三房当场就倒了两个,剩下的抬着人往回跑,差点没跑出来。”

苏墨的拇指不自觉地按了按左手掌心。

那天夜里,他把手伸进石缝中时,整条手臂像被无数根冰针同时扎了进去。那股寒气不是普通的冷,而是活的,像有意识一样往他身体里钻。

他吸收的,是坑底的气。

或者,他松动了什么,让坑底的气涌了出来。

苏大柱见他不说话,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墨?你听见没?”

“听见了。”苏墨回过神,声音轻而稳,“后来呢?”

“后来?后来三长老亲自去了。”苏大柱爬起来,压低嗓门,像在说一件了不得的秘密,“我听说三长老上山的时候,带了六七个内院的人,一个个披甲执锐的。那大坑还在往外冒气,三长老在坑边站了不到半炷香,就让人把后山整个封了。北坡三里之内,谁都不准进。”

“封山了。”

“封了。”苏大柱咽了口唾沫,“咱们外院的人,今天谁都不许往后山那边凑。三房放了话,违者按私闯禁地论处。”

私闯禁地。

苏墨没接话。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空桶捡起来,一个挨一个码到井台边上。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像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可他的左手一直在抖。

他必须把所有情绪都压进渊窍里。那口新开的井还不够深,不够稳,稍微一乱,水面就会荡起来。

“走,去灶房看看有没有活干。”苏墨说。

苏大柱跟在他身后,一路小碎步,嘴里还在念叨后山的事。苏墨没听进去多少。他的注意力全在左胸上。

渊窍在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是平时修炼时那种温顺的搏动,而是急躁的、带着明确方向感的跳动,像一条被拴住的鱼在拼命往东边扯。东边,就是后山的方向。

那坑里有东西,还在往外冒。

而且那个东西,能和他的渊窍产生共鸣。

两人走到前院时,杂役们已经聚成了几堆。有人探头探脑地朝后山方向张望,有人低声议论着那冒青气的大坑。瘦猴蹲在墙根下,脸色发白,缩着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听说了吗?那气沾上就倒。三房那两个现在还没醒呢。”一个杂役小声说。

“何止没醒。”另一个人摇摇头,“我听说,那两个抬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睁着的,眼珠子蓝汪汪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听着疹人。”

苏墨的耳朵在听,心却一点点往上提。

蓝汪汪的眼珠。

那青气进入人体后会怎么样?他比所有人都更了解那种东西。前天夜里,他把一条手臂伸进石缝里,寒气顺着手臂钻进身体,在他心口处炸开。他扛住了,甚至从中悟出了渊息法。

可三房那两个人呢?

没有渊窍,没有天书阁,也没有人教他们怎么引导那口气。

苏墨不敢往下想。

“苏墨。”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转头,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啪。”

苏墨整个人几乎是弹了一下。他转过身时,手指已经在袖中攥成了拳,渊窍中的文气应激而动,差一点就冲出来。

“小墨,是我啊。”苏大柱站在他身后,被他这个反应吓了一跳,瞪着眼睛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了?脸这么白。撞鬼了?”

苏墨对上他的眼神,极快地笑了一下:“没。想事情呢。”

“想什么事?魂都被你吓飞了。”苏大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凑过来小声道,“哎,你说,昨天晚上那蓝光,会不会和今天这大坑有关?”

苏墨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蓝光。

他在石坳里感应渊字碎片时,后山深处有过蓝光。苏大柱也看见了。

“也许。”苏墨说。

“我总觉得,后山要出大事。”苏大柱搓着胳膊,像在给自己壮胆,“三房越是这样封着,越说明里面有问题。你别去砍柴了,听见没?这几天别去后山了,在家待着。”

“知道。”苏墨拍了拍他的肩,“我惜命。”

苏大柱乐了:“就你?还惜命?前几天你听说三房的人在搜山,还非要跑去砍柴,谁拦都不听。今天怎么转性了?”

苏墨笑了笑,没说话。

他惜的不是自己的命。

是满院这些人的命。

如果坑底的东西真因为他的举动被放了出来,那这外院里每一个人,苏大柱、刘婶、陈老实、瘦猴,全都跑不掉。

“三长老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满院的人像被抽了一鞭子,齐刷刷地往后院墙边缩。

苏墨也跟着退了几步,站在人群最外沿。他个子不算高,踮了踮脚,才从前面人头的缝隙里看见院门外的景象。

一顶青灰色的轿子从内院方向抬了过来。

轿子不大,通体被一层青灰色的布幔遮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可轿子四周的护卫却一个比一个森严。

八个人,个个披甲执锐。

黑甲。铁枪。腰刀。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要把苏家外院的泥地踩碎。

轿子在院门外停下,一只枯瘦的手从布幔中探出来,将帘子掀开半角。

苏墨没看清里面的人,只看见那只手。青筋暴起,皮肤枯黄,指节却异常粗大,像五根干枯的老竹。

“后山北坡的坑,是今天刚塌出来的。”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声音从轿中传出,不高,却让整个前院瞬间安静如死,“你们中间,谁去过那里?”

没人说话。

“再问一遍。”那个声音说,“近十日内,你们中间,有谁去过后山北坡?”

沉默如潮水,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出。

苏墨的心在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苏承志。

那天在石坳外,苏承志明明发现了他藏身的位置,却只是轻飘飘地说了句“一个偷砍柴的杂役罢了”,然后转身走了。他以为那是轻视。现在想来,那或许更像一种“等待”。

等待这个局面出现,再把他从人堆里拎出来。

可苏承志今天不在场。

苏墨的嘴唇紧紧闭着,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和周围所有被吓坏的杂役没有任何区别。

几息之后,一个站在最前面的杂役忽然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的……小的一直没去过后山……”他哆嗦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小的是灶房打杂的,从不出外院……”

“闭嘴。”那苍老的声音淡淡道,“没问你。”

那杂役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瞬间没了声。

轿帘缓缓合上。

“回禀三长老,东边的杂役房已经按名册点过了。”一个护卫拱手禀报,声音洪亮,“外院杂役一百零八人,实到一百零六人。两人告病,已由人扶到前院候命。”

“去查那两个人。”轿中人道,“还有,把后山北坡三里之内的所有住户,全迁出来。”

“是。”

轿子起。

八名护卫齐刷刷转身,护着那顶青灰小轿朝内院方向去了。铁靴踏在青石上的声音,像鼓点一样,一声声砸在苏墨心口上。

他站在原地,拳头还攥着。

掌心里全是汗。

没有人注意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顶轿子去了,像一群被吓破胆的鹌鹑,连转头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苏墨慢慢松开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长老不可能只问一句话就走。后山的事,封山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有人逐院清查,会有人去后山北坡挖开那个大坑,会有人发现那道石缝,会有人找到石坳。而那里,有他留过的痕迹。

“大柱。”苏墨忽然开口。

“嗯?”

“我先回屋。”苏墨说,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像他自己,“你去灶房帮刘婶。今天饭点别乱跑,老实待着。”

苏大柱怔了怔,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苏墨的眼神后,只是点了点头:“哦,好。”

苏墨转身朝土坯房走去。

他的背挺得很直。每走一步,左胸的渊窍就跳一下,像一口新掘的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井底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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