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旅社外面的街道上,偶尔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传过来。
她想起白天在派出所做口供的时候,公安问她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她说,去黑省青山屯,投奔亲人。
公安问她,亲人是谁。
她说,未婚夫。姓沈。
公安没再多问,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复杂。
谁都知道被下放意味着什么。
她一个姑娘家,带着个孩子,千里迢迢往那种地方去——
想到这里,林念忽然有点好奇。
原主的那个娃娃亲未婚夫,沈知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主记忆里关于沈知远的信息少得可怜。只知道两家是世交,沈知远的父亲和原主的父亲是同窗好友。两个老爷子酒后戏言,给儿女定了亲。
沈知远是画画的,在京城小有名气。
然后就出了事。
林念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别想了,闭眼睡觉。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沈彤也醒了,缩在被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谁?”林念压低声音问。
门外传来旅社前台女同志的声音:“姑娘,有人找你。说是你舅家的人。”
林念的困意瞬间没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还黑着,估摸凌晨三四点。
赵家的人,找到这里来了。
林念没有应声。
沈彤缩在被窝里,手指攥着她的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外又响了两下。
前台女同志问道:“姑娘,人醒了吗?外头的人说是你表哥。”
表哥?
赵友铨有两个弟弟,来人多半是赵家老二或老三。
林念靠近门板,回道:“同志,我和赵家已经断了关系,麻烦你告诉他,我不在。”
外头安静片刻,脚步声渐渐远去。
很快,前台的声音又高了起来:“这是国营旅社,你不能硬闯,再闹我就叫公安!”
男人低声骂了几句,脚步朝门口移来。
林念立刻拎起包袱,开始收拾东西。
沈彤从床上爬起来,穿好鞋,站在旁边等她。
林念蹲下替她系紧鞋带:“跟紧我,任何时候都别松手。”
沈彤点了点头。
窗外是一条窄巷,平房的窗户离地不高。
林念先把包袱扔出去,再抱着沈彤翻窗落地,膝盖磕在墙根,疼得她咬住了牙。
两人没有出声,顺着巷子走上大路。
十分钟后,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念回头,两个男人从巷口追了出来,一高一矮,距离正在缩短。
她抱紧沈彤,加快脚步。
沈彤搂着她的脖子,声音发抖:“嫂子……”
“别怕,前面有人。”
林念看见右侧的大路上站着环卫工人,立刻转了方向。
两个男人追到路口,见大路上有行人,速度慢了下来。
矮个男人喊道:“念念,我是你二表哥,你外婆让我接你回去,带着孩子乱跑什么?”
环卫工人停下扫帚,转头看向林念。
林念喘匀气息,冲着周围的人说道:“我外婆家刚被公安抓走两个人,他们涉嫌拐卖儿童。这个人自称我表哥,却一路追我。”
矮个男人脸色变了。
林念指着他:“谁要是再靠近,我现在就去派出所。”
高个男人扯了扯同伴,两人低声商量片刻,只能转身离开。
环卫工人问:“姑娘,要不要我陪你去报公安?”
“多谢大爷,我先去火车站。”
林念问清方向,抱着沈彤继续赶路。
天边泛起灰白色时,两人到了火车站。
售票窗口还没开,广场上已经坐了不少等车的人。
林念把包袱放下,让沈彤坐在上面,自己调出了聊天群。
时间是五点四十。
张浩六点会传送食物。
群里正聊得热闹。
【高坚强在星际打工:我在垃圾场捡到一个机甲零件,应该能换钱,可原主欠的债太多,刚穿过来就差点被人打死。】
【民国一朵花:你们至少还能跑,我这个军阀小妾今晚要被翻牌,正躲在柴房里。】
【高坚强在星际打工:司空,你到底穿成什么了?】
【司空震为风暴龙王诞下一子:说出来你们会笑。】
【民国一朵花:青楼花魁?】
【司空震为风暴龙王诞下一子:比那个强一点。】
林念扫过聊天记录,提醒道:【双木成林:都先保住命,张浩,六点给我准备路上的食物。】
【AAA建材张哥:六个白面馒头,一包酱牛肉,两个鸡蛋,还有热水,马上送到。】
六点整,张浩准时上线。
【AAA建材张哥:班长,东西齐了,我从御膳房翻墙出来的。】
林念开启传送。
几秒后,油纸包和小铜壶出现在她手里,馒头洁白松软,牛肉切得齐整。
沈彤闻到香味,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林念掰开馒头,夹了牛肉递给她。
沈彤吃了两口,又把馒头送到林念嘴边:“嫂子,你也吃。”
“我吃鸡蛋。”
林念剥开鸡蛋,咬了一半,沈彤这才低头继续吃。
六点四十,售票窗口打开。
林念排队买了两张北上的硬座票,七点半发车,中途需要换乘。
候车室里人声嘈杂,烟味混着汗味,沈彤被她护在身前。
小姑娘吃饱后精神起来,问道:“爸爸妈妈住得远吗?”
“要坐两天多的火车。”
沈彤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没算出两天有多久,只好靠在她怀里。
七点十分,检票开始。
林念牵着沈彤往前走,挤过人群时始终把孩子挡在自己身前。
到了检票口,她回头扫了一眼。
赵家外祖母带着那两个男人赶到了候车室。
老太太隔着人群看见她,急忙往前挤,可手里没有车票,被工作人员拦在了外面。
那两个男人还在和检票员争执。
林念收回视线,把车票递过去,拉着沈彤进入站台。
身后的喊声被人群淹没,她没有回头。
上车后,林念把包袱塞进座位底下,抱着沈彤坐到靠窗的位置。
七点三十五分,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一点点后退,老太太的身影也被甩远。
沈彤趴在窗边,小声说道:“嫂子,她在哭。”
“那是她自己的事。”
苏州的房子,街道和赵家,全都退到车窗之外。
沈彤靠着林念的胳膊,盯着窗外飞驰的电线杆。
过了许久,她说:“嫂子,我再也不回苏州了。”
林念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回答。
车厢里充满说话声和孩子的哭声,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水田渐渐变成旱地,景色也从青绿换成灰黄。
沈彤睡着后,嘴角还沾着一点牛肉油渍。
林念替她擦干净,调出聊天群。
群成员又亮起一个头像。
第九个人。
距离群升到一级,还差一人。
她想起即将抵达的青山屯,也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未婚夫。
沈知远。
原主关于他的记忆只有几条,他出身书香世家,是个画家,两家长辈早年定下婚约,后来沈家被牵连,全家下放。
一个曾经在京城作画的文人,到了乡下,或许已经被生活磨去了棱角。
林念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
那枚玉佩还在。
只要沈家认得信物,她就有机会站稳脚跟。
正想着,聊天界面弹出一条新消息。
林念看清发消息的人,指尖停在半空。
【沈·梵高·知远:请问,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