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界。玄冥宗。
鲁北姜的魂石碎在宗门祠堂最高处的那层格子里,裂成两半,光泽尽失。
看守祠堂的弟子看到这一幕,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冲出祠堂,跑过大殿,跑过长廊,一直跑到大长老鲁北河的闭关室外,扑通一声跪下来,
声音都在打颤:“大长老!鲁北姜长老的魂石——碎了!”
门开了。鲁北河从里面走出来,头发花白,面容刚硬,一双眼睛像两把生了锈的刀。
他走到祠堂,站在那格碎掉的魂石面前,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咔咔作响,指节泛白。
“点三十个人。至高神境。”他的声音不大,咬牙切齿,“去云上世界。杀了钱浩轩,把孩子带回来。”
三十道黑影从玄冥宗的后山升起,掠过远古界的天空,像一群黑色的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三十个至高神境,足以踏平一个下界。
云上世界。天阙城。
钱浩轩三人住在一座小山丘上,那是他们自己选的,离黄家不远,视野开阔,坐北朝南。
小山丘如今已经面目全非——鲁北姜来的时候,雷珠炸了两次,山丘削平了半边,石头被雷劫的高温熔化成了黑色的玻璃,踩上去滑溜溜的。三个人坐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几块石头上,身上都带着伤。
钱浩轩的左臂吊着布条,布条是蒋纯芳给的,说是灵蚕丝织的,能止血生肌。他的左肩胛骨裂了一条缝,灵力在慢慢修复,但急不得。
孔瑞的后背缠着绷带,白布下面透出一片暗红色,那是被鲁北姜的掌风扫到的淤血,还没散干净。
张见山的剑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握在手里,剑刃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三个人坐成三角形,背靠着背,面朝外,这是他们在远古界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把后背露给敌人。
李恩从黄家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食盒是赵师傅装的,里面是三碗灵菇炖鸡汤、三碟灵米糕、一壶灵酒。
他走上小山丘,把食盒放在钱浩轩面前,打开盖子。鸡汤的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钱上仙,吃点东西。你们的伤还没好。”
钱浩轩看了一眼食盒里的东西,没有动。“李先生,玄冥宗的人不会给我们养伤的时间。”
“我知道。”李恩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钱浩轩。“你们还能打吗?”
钱浩轩沉默了一会儿。“能打。但估计打不过。我们三个,对付三个至高神,能赢。对付五个,勉强能撑。对付十个,必死无疑。”
他顿了一下,“鲁北河不会只派十个。他至少会派三十个。”
李恩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三十个。你们挡不住。”
“挡不住。”钱浩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挡不住也要挡。师父有令,保护李锋。如果实在要死在云上世界,也算尽忠了。”
李恩看着他,又看了看孔瑞和张见山。
三个人脸上都没有恐惧,也没有悲壮,只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对方来。
李恩忽然觉得,这三个人不像修士,像三把剑。剑不会害怕,不会犹豫,只会断。断了也不后悔。
“你们是什么境界?”李恩问。
“至高神后期巅峰。”钱浩轩说,“卡了不知多少年了。”
“如果能突破到主神境,能对付三十个至高神吗?”
钱浩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道光很短暂,像流星划过夜空,一闪就灭了。
“能。主神境对至高神境,是一个打一百个。我们三个主神,对付三十个至高神,绰绰有余。问题是——突破不了。主神劫的威力是至高神劫的百倍。我们准备了很久,没有把握。去渡,就是送死。”
“我帮你们。”李恩的声音不大,但很定。
钱浩轩看着他。“你帮我们?你怎么帮?”
“渡劫。我帮人渡劫。你们应该听说过。”
钱浩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当然听说过。
远古界虽然高,但消息不闭塞。上古御女心法的主人,能让雷劫不敢打他的女人,能徒手接雷劫,能把雷劫揉成米粒大小的雷珠。
这些事,他在远古界就听说了。当时他不信,以为是夸大其词。
现在他信了。因为他亲眼见过李恩手里的彩色雷珠——主神劫的雷珠,彩色的,一粒就能炸死一个至高神。
那些雷珠是李恩自己收的,不是别人送的。
“三个主神劫,同时渡。”钱浩轩的声音有点干,“你一个人接?”
“嗯。”
“你能接住?”
李恩没有回答“能”或“不能”。他伸出手,从袖子里取出一粒彩色雷珠,放在掌心里。
雷珠很小,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但里面蕴含的力量让钱浩轩的后背微微发凉。李恩把雷珠举到眼前,看着它,像看一颗糖。
“雷劫不敢打我。”他说,“你们只管渡,剩下的交给我。”
钱浩轩看着那粒彩色雷珠,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朝李恩深深鞠了一躬。孔瑞和张见山也站了起来,跟着鞠躬。
三个至高神境,朝一个仙君境的修士弯腰。
“李先生,若能渡过去,我们三人的命,是你的。”
李恩把雷珠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转过身。“去云台。现在就开始。晚了怕来不及了。”
李追影没有跟去云台。她抱着李念,站在恩美小院门口,看着李恩和钱浩轩三人往云台的方向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把李念递给韩娘嘉,转过身,朝天上飞了过去。
罡风烈烈,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飞得有些吃力,但她咬着牙,一直往上飞。
姬如雪从后面追上来,拉住她的胳膊。
“追影,你上去做什么?”
“找雷公雷母。三个主神劫,夫君一个人接,我不放心。”
姬如雪没有再问,扶着她,两个人一起飞过了罡风层,飞过了大气层,飞到了混沌虚空中。
雷公雷母正坐在那里,看到李追影飞上来,雷母的眼睛亮了。
“六夫人!您怎么又来了?孩子呢?孩子还好吗?”
“孩子好着呢。”李追影喘着气,落在一块云团上,腿有点软。“两位神仙,又来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六夫人您说。”雷母笑呵呵的,把铜镜放在膝盖上。
李追影把事情说了一遍。三个至高神后期巅峰要渡主神劫,玄冥宗三十个人马上就到,需要尽快突破。
雷母听了,看了雷公一眼。雷公摸了摸胡子,又摸了摸锤子。
“三个主神劫,同时发?”雷公问。
“同时发。夫君一个人接。”
雷母的手指在铜镜上划了一下,镜面上的电光疯狂流转,从金色变成彩色,又从彩色变成更深的彩色。
“主神劫,彩色的,八十一道。三个人,二百四十三道。一道不少。”她抬起头,看着李追影,“六夫人,您放心。李先生接得住。我们发得狠,他收得稳。”
“多谢两位神仙。”李追影抱拳。
“六夫人客气了。您快回去吧。要开始了。”雷母挥了挥手。
李追影拉着姬如雪,飞下了云层。
云台上,钱浩轩、孔瑞、张见山站进阵中。
三个阵位,呈三角形,相距十丈。阵纹是黄羽菲连夜让人刻的,用灵液掺了金粉,画在地面上,在月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李恩站在三角形正中央,脚踩在三条阵纹的交汇点上。
七位夫人站在云台边上,黄羽菲抱着李昭,秦丽姬抱着李瑶,姜美抱着李婉,蒋纯芳抱着李灵,李明珠抱着李锋,
姬如雪挺着肚子站在最后面,李追影从天上落下来,站在黄羽菲旁边,气喘吁吁。
“夫君说行,就行。”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在笑。
天变了。蓝得发紫的天空像被人泼了一桶彩色的墨——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靛的、紫的,七种颜色的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云台上方聚拢、翻滚、压低。
云层很低,低到压到了李恩的头顶。
云层中的闪电不是一道两道,是成百上千道。彩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像一条条发光的巨龙,龙吟声震得整座云台都在颤抖。
城墙上的人又满了。消息传遍了整个云上世界——三个至高神同时渡主神劫,李恩一个人接。
有人架起了法器,有人掏出了记录玉简,有人搬了椅子带了瓜子。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三个主神劫!同时!李恩一个人接!”
“他疯了?主神劫,一道就能劈死仙尊。二百四十三道,他怎么接?”
“你忘了?雷劫不敢打他。”
“那是天神劫。这是主神劫!威力是天神劫的百倍!”
“看!开始了!”
第一道雷劫劈下来了。不是一道,是三道。三道彩色雷劫同时劈向三个阵位,粗如天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它们劈到李恩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了。它们不敢往下劈。它们悬在半空中,剧烈地翻滚、咆哮,像三头被拴住的野兽。
李恩伸出手,三道彩色闪电在他手心里旋转、压缩、凝聚,变成了三粒米。彩色的,亮晶晶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他把米粒收进了袖子里。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二百四十三道彩色雷劫,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他一道接一道地接。
他的手快得像幻影,快到神识都追不上。二百四十三粒彩色米粒,一颗不少。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微白,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钱浩轩的修为从至高神后期巅峰迈入了主神初期。
不是慢慢迈的,是像一脚踹开了一扇门,门碎了,他走进去,里面是光。
他的身体在发光,彩色的光,照得整个云台一片通明。
经脉在扩张,丹田在扩大,灵力在翻涌。主神境的威压从他身上释放出来,压得云台边上的七位夫人呼吸都为之一顿。
孔瑞也突破了,张见山也突破了。
三个人站在阵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
钱浩轩第一个走下云台,走到李恩面前,跪下。不是鞠躬,是跪下。
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孔瑞和张见山也跪下了。
三个人,三把剑,跪在李恩面前。
“李先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钱浩轩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李恩弯腰,把他扶起来。
他的手很有力,握着钱浩轩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敌人要来了。”
钱浩轩站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剑。剑在鞘中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
孔瑞也站了起来,张见山也站了起来。三把剑,三个主神境。
他们的伤在李恩帮他们渡劫的时候,被主神劫的灵力冲刷了一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钱浩轩的左臂能动了,孔瑞后背的淤血散了,张见山的剑在突破的瞬间被主神劫的雷光重新淬炼,断口处长出了新的剑刃,比原来的更窄,但更锋利。
三个人转过身,看向远古界的方向。天边什么都没有,但他们的神识已经探到了——三十道强大的气息正在穿越空间裂缝,朝云上世界飞来。
钱浩轩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他把剑横在身前,左手抚过剑身,剑身发出清鸣。
“来多少,杀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