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云海之上无月无星,只有风。
黄家宫殿沉在云层里,像一艘泊了岸的船。
李追影的闺房门窗紧闭,她布下了禁制,因为今晚李恩在她的闺房,夫妻双修。
帘子垂了三层。灯光透不过那些厚重的织物,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暗光,像月华浸过水之后洇出来的颜色。
李追影坐在床沿上,头发散着,衣裳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李恩从桌边站起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床板微微响了一声,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
他伸出手,将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贴着脊椎,一股温热的灵力从他的手心渡入她的体内。她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靠在了他的肩头。
“夫君。”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
“你感觉到了吗?我的灵力在乱。”
“感觉到了。让它乱。”
李追影不再说话。识海里,吊坠亮了。
小御的声音在李恩的脑海中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水:“今晚六夫人要突破了。不是慢慢突破,是直接冲破大乘境初期壁垒到渡劫境。你准备好,心法全开,灵力全开,不要留一丝余地。”
李恩闭上眼睛,不再压制体内任何一道灵力。吊坠的光芒从暖黄色变成了炽白色,亮得他的识海一片通明。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从他的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涌向每一寸皮肤,涌向贴在他掌心的李追影的身体。上古御女心法在这一刻疯狂运转,速度快到经脉都在震颤。
两个人的灵力交汇了。
李追影体内的灵力原本是乱的,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李恩的灵力涌入她的体内,像一条冰冷的河流汇入了沸水,水与火相遇,没有熄灭,没有蒸发,而是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力量。
那股力量在她的经脉中游走,每到一处,干涸的经脉就被重新灌满,淤堵的关口就被冲开,碎裂的壁障就被碾成粉末。
大乘初期的壁障,碎了。大乘中期的壁障,碎了。大乘后期的壁障,碎了。大乘境后期巅峰的壁障也碎了。
每一道壁障碎裂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会微微一震,像被人从梦中轻轻推了一下。三震之后,她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李恩的脸,瞳孔深处有一道金色的光在流转。
“夫君,我到渡劫境门口了。”
“进去。”
她咬了咬嘴唇,闭上眼睛,把体内所有的灵力凝聚成一股,朝那扇门撞了过去。
门没有锁,它甚至没有关。灵力像一把烧红的铁锥,轻易地刺穿了那层薄薄的、像蛋膜一样的壁障。
渡劫境的门在她面前轰然洞开,灵力如潮水般涌入,填满了门后那片广阔得无边无际的空间。她的修为在这一刻,从大乘境初期直接跃升到了渡劫境初期。
渡劫境的雷劫,来了。
云上世界的夜空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颜色。
从墨蓝到深紫,从深紫到紫黑,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缸浓稠的颜料,颜料从天空的中心向四周蔓延,把整片天染成了紫色。
劫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黄家宫殿的正上方聚拢、翻滚、压低。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吐着信子,发出滋滋的声响。
整个黄家都被惊动了。
黄羽菲从寝殿里冲到院子里,道袍只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在身后飘着,她顾不上了。
秦丽姬,姜美,蒋纯芳,李明珠,李恩的女人,全部看着云层。
天上那片紫色的劫云,云层太低了,低到几乎压在了宫殿的屋顶上。闪电劈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紫色。
李追影站在露台上。她从闺房里出来的时候来不及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玉石板上,身上披着李恩的外袍,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光脚。
她的头发散着,脸颊红得像被火烤过,眼睛里还有刚才双修时没有完全退去的水光。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雷劫,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见到了老朋友。
第一道雷劫劈下来了。紫色的,粗得像一根天柱。李追影伸出手,五指张开,迎向那道闪电。闪电在她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了——不是她挡住的,是它自己停的。它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在她面前温顺地悬浮着,翻滚着,咆哮着,但不敢落下来。
李追影把手掌合拢,那道闪电在她掌心上方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雷珠,紫色的,亮得刺眼。雷珠的内部有电光在流动,像一颗被封印了的心脏,跳动着,挣扎着,但逃不出去。她把雷珠收进了储物袋。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八十道雷劫,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亮,一道比一道狂暴。她一道一道地接住,一颗一颗地制成雷珠收起来。
她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微白,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但她的嘴角始终翘着,像一弯不会落下的月牙。
最后一道雷劫落下来的时候,她双手合十,把那道闪电夹在掌心之间。闪电在她手心里挣扎,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一只被夹住了尾巴的野兽。
她把双手缓缓分开,那道闪电被拉成了一根紫色的光带,光带在她手指间缠绕、旋转,最后凝成了一颗比之前所有雷珠都大一倍的超级雷珠。她把那颗雷珠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颗最大。”她笑了。
劫云散了。紫色的天空在一瞬间恢复了深蓝色,月光重新照下来,照在她的光脚上,照在她披着的外袍上,照在她微微上翘的嘴角上。
她的修为稳稳地落在了渡劫境初期。她站在露台上,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在肩上。
露台的门口,李恩倚着门框,看着她。他的衣袍是敞着的,腰带没有系,头发也是散的。但他没有收拾自己,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夫君。”她没有回头,但知道他在那里。
“嗯。”
“我渡完了。”
“我知道。”
“你不来看看我?”
李恩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你现在是渡劫境了。”他说。
“嗯。”
“跟黄羽菲一样。”
“嗯。”
“现在完全不怕雷劫了。”
“恩。”她睁开眼,看着他,“雷劫怕我。”
李恩没有反驳。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很紧。他的衣襟没有系,一抓就散了,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皮肤,凉凉的,贴在他的心口上。
“夫君。”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我困了。”
“回去睡。”
“你抱我回去。”
他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横抱了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
他抱着她走回闺房,走进那扇还没有关上的门。帘子在身后落下,一层,两层,三层。灯光透不过三层帘子,房间里只剩下暗光。
他把放在床上,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蜷成一个小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他在她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夫君。”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值日牌明天再翻。今晚不翻了。”
“好。”
“今晚你是我的。”
“好。”
“你说话怎么这么短?”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他。
李恩看着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睡吧。”
她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几息之后,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识海里,小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笑意。“渡劫境了。她体内的灵力还在涨。不需要修炼,不需要打坐,她的修为会自己往上涨。上古御女心法的力量在她体内扎了根,跟她自己的灵力融成了一体。”
李恩没有说话。
“你也是。”小御继续说,“你的修为也在涨。分身境初期快稳住了。再双修几次,就能到中期。”
李恩闭上眼睛。吊坠在识海里安安静静地悬着,光芒温润。他的意识沉了下去,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值日牌被丫鬟送了回来。六块木牌,用红绳串着,整整齐齐地放在李恩的桌上。李追影看到那串木牌,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去,把木牌拆开,重新排列。她把“李追影”那块放在了最前面。她又想了想,把它放回了最后面。
她看了看门帘,帘子外面,天已经亮了。她转过身,看着还在睡的李恩。她走回床边,蹲下来,把脸凑近他的脸,近到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
“夫君。”她小声叫他。
没有反应。
“夫君。”
还是没有反应。
她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像一只小鸟啄食。然后她站起来,披上外袍,走出了闺房。
露台上,黄羽菲站在那里,看着云海。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看着李追影。
“恭喜。”黄羽菲说。
“谢谢羽菲姐。”李追影走到她旁边,跟她并肩站着。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锅煮沸了的牛奶。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东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很淡,很薄,像有人在宣纸上滴了一滴水。
“你怕不怕?”黄羽菲忽然问。
“怕什么?”
“怕自己太强。”
李追影歪着头想了想。“不怕。强了好。强了可以保护他。”
黄羽菲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李追影肩上的一根头发拿掉。头发很长,黑得像墨,在她的指间绕了一圈,被风吹走了。
“羽菲姐。”李追影叫她。
“嗯。”
“你什么时候渡飞升劫?”
黄羽菲沉默了一会儿。“等你稳固了修为。你帮我。”
“估计不用我帮你。你也是他的女人。是上古御女心法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