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从秀楼上下来的时候,秦丽姬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挤过人群,在街口张望了一下。左边没有,右边没有。
他把神识放出去,在东边一条小巷里捕捉到了她的气息——淡淡的。
他追上去。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在外面。秦丽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的背影很直,头抬得很高,但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丽姬。”李恩叫她。
她没有停。
“丽姬。”他追上去,走到她旁边,伸手去拉她的手。
她把手缩开了。不是甩开,是缩开,像躲开一个不认识的人的触碰。
李恩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了回来。他没有再拉,也没有再叫。
他就跟在她旁边,她走多快,他走多快,她走多慢,他走多慢。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脚步声一前一后。
秦丽姬走了很久,走到了桃李城的南街。街上有一家客栈,匾额上写着“朋来”两个字,她在客栈门口停下了脚步。
“我走累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恩笑了,连忙走进去,开了一间房。上房,在最里面,安静,窗户对着后街,没有桃李花的干扰。他推开窗户,又关上,把床铺好,把茶壶倒满水。
秦丽姬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没有看李恩,看着窗户外面的墙。
李恩坐在桌边,看着她,没有过去。
沉默了很久。
“我饿了。”秦丽姬开口说道。
“想吃什么?”李恩问。
“不吃。”
“喝什么?”
秦丽姬转过头看着他。“喝酒。”
李恩愣了一下。“你不是合体境吗?怎么还想喝酒?”
秦丽姬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觉得有家的感觉。两夫妻一起喝酒,闲谈,然后再……”她没有说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被吞进了喉咙里,“我不想一到晚上,就只是双修。”
李恩看着她。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得像他手腕上的绳子。
“你要情趣。”他说。
秦丽姬没有回答,她把脸转开,看着墙壁。墙壁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李恩站起来,下楼,跟客栈掌柜买了一坛酒。酒是桃花酿,桃李城的特产,不算烈,入口绵软,回味有一点点苦。他抱着酒坛子上楼,推开房门,秦丽姬还坐在床沿上,姿势都没变,像一幅被人钉在那里的画。
他把酒坛放在桌上,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液是淡粉色的,桃花瓣碎在酒里,像碎了的胭脂。
他把一碗递给她。
秦丽姬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她的脸,模糊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急,像在喝水。
“慢点喝。”李恩说。
她没有慢。她把一碗酒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还有一层淡粉色的酒液,慢慢聚拢,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再来一碗。”她说。
李恩又给她倒了一碗。这一碗她喝得慢了,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品味一样她舍不得一下子喝完的东西。
“姜美给你发传讯了吗?”她忽然问。
“发了。”
“说什么?”
“说她们在黄家很好。蒋纯芳炼丹炸了三次炉,李明珠练出了风刃,姜美筑基了。”
秦丽姬“嗯”了一声,又抿了一口酒。
“你吃醋了。”李恩说。
“没有。”
“你从秀楼下面走了,没有等我。”
“我走累了。”
“你合体境,走几步路不会累。”
秦丽姬把酒碗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我看到你跟那个李追影握手了。你们在上面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你们握手了。她握着你的手,你握着她的手。”
“那是交易。”
“交易需要握手?”
“她说要我假装她的未婚夫一个月,帮她拖黄一门亲事。她带我进李家的空间法宝救人。”
秦丽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把碗拿起来,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
“那你假装吧。”她说。声音在发抖,但她稳住了。
李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丽姬,我救出黄羽菲,我们就走。我不娶她。”
“我知道。”
“那你吃什么醋?”
秦丽姬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那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端着的空碗里,“叮”的一声,像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
“我吃醋不是因为你娶不娶她。”她的声音很轻,“是因为你回头看我了,然后你还是去找她了。你去握手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楼下。我知道你有正事,我知道你要救人。但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李恩伸出手,把她的眼泪擦了。他的手指很粗糙,划过她的脸像砂纸磨过绸缎。
“以后我带着你。”他说,“我见谁,你都跟着。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站在楼下。”
秦丽姬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一滴。“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上床。”
李恩愣了一下,“现在?”
“喝了酒,说了话,该双修了。”秦丽姬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你也知道我要情趣的。”
灯没关,酒没喝完,桃花酿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甜丝丝的,像春天。
那天晚上,他们双修了。不是灵力全开的修炼,是一种很慢的、很浅的、像两条河流慢慢交汇在一起的双修。李恩的手指穿过秦丽姬的头发,她的头发很滑,像丝绸。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画着圈,圈不大,一圈一圈,像年轮。
结束后,秦丽姬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李恩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御。”他在识海里叫了一声。
“在。”小御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味道,像刚睡醒。
“林长老说,黄羽菲渡劫的时候,雷劫不敢劈她。怎么回事?”
小御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微笑,是那种“你终于问对了问题”的笑。
“上古御女心法主人的女人,谁敢打?”小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天地法则感应到她身上有你的印记。你是心法的主人,她是你的女人。雷劫敢动她?不想混了。”
李恩沉默了。
“你的意思……我以后是大能?”
小御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不是大能,不可能有这样的机缘。上古御女心法认主,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的。你以为它为什么会选你?因为你善良?因为你运气好?都不是。是因为你骨子里有那个潜质。你现在是化神,但你的路还长。等你到了大乘、渡劫、飞升,你会明白的。”
李恩想了想,“那我有没有办法帮别人渡劫?比如帮男人?”
小御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没试过,不知道。你想帮男人渡劫?也不是不可以。你自己试一下。化神境之后,在化神境突破的时候,是需要渡劫的。”
李恩的眉头皱了起来。“不会吧?上次秦丽姬突破到合体境,并没有渡劫啊。”
小御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响了。“哈哈,上古御女心法的主人,人家直接让她免于渡劫了。这是保送啊,哈哈。”
李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他可以帮助别人渡劫。男人也行。只不过,会比较冒险。
他没有再问小御。他闭上眼睛,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李恩去找了李追影。
李追影在李家府邸的后花园里,坐在一架秋千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得很响。看到李恩来了,她从秋千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
“想好了?”
“想好了。”李恩说,“带我进空间法宝。”
李追影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么急?”
“急。”
“行。但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一个月,假未婚夫。”
“不忘。”
李追影带着他穿过了李家府邸的九道门,每过一道门,禁制就强一层。到了第九道门,门前站着两个守卫,元婴期,看到李追影,躬身行礼。
“小姐。”
“开门。我要进小世界。”
守卫犹豫了一下。“小姐,大当家说过,外人不能——”
“他是我的未婚夫。”李追影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未婚夫算外人吗?”
守卫没有再说话。门开了。
空间法宝的内部——李家称之为“小世界”——是一片独立的空间。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但光线充足。地面是黑色的,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远处有山,有水,有亭台楼阁,有灵田灵园,像一个缩小了的世界。
李恩从戒指里取出黄家的玉牌,注入灵力。玉牌亮了一下——这一次,它没有黯淡。一道微弱的光从玉牌上升起,指向东北方向。
“她在那里。”李恩说。
李追影看了一眼玉牌的方向。“那边是李无畏的别院。他的人,你找不了。”
李恩把玉牌收起来,径直朝东北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李追影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去找他也没用。他不放人。”
李恩没有停。他走到李无畏的别院门前,门是关着的,门口站着一个守卫,金丹期。看到李恩,守卫伸手拦住了他。
“什么人?”
“李恩。找李无畏。”
门开了。李无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道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
“你就是那个下界来的化神?”李无畏的目光从李恩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嘴角微微翘起,像一个大人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孩子。“你来做什么?”
“找人。”
“谁?”
“黄羽菲。”
李无畏笑了。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她是我抓来的,我想放就放,不想放就不放。你一个化神,有什么资格跟我要人?”
“她是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李无畏的笑彻底收了,脸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像冰一样的冷酷,“她现在在我的空间法宝里。她是我的囚徒。你的女人?你连她的面都见不到,你拿什么证明她是你的女人?”
李恩看着他,手攥成了拳头。化神对飞升境,中间差了化神、合体、大乘、渡劫四个大境界。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他把拳头松开了。
“你会放的。”李恩说。
“我不会。”
“你会。”李恩转过身,走了。他没有回头,步子很稳,像钉子钉在地上。
李追影跟在他身后,小跑了几步,追上他。“你就这么走了?”
“不走能怎样?打不过。”
“那你还说‘你会放的’?”
李恩停下来,看着她。“因为我会让他放。”
李追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李追影说,但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