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丽姬逐渐苏醒。人一直躺在李恩的怀里。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他的下巴。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细小的血痂,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暗红色,像一个月牙。然后是脖子,喉结,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道红印,是她前几天指甲掐的。
她的目光在那道红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上移,移到他的眼睛。他醒着。
“你醒了。”他说。
秦丽姬没有动。她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臂弯,身上裹着他的外袍。外袍上有他的味道——不是任何一种香料的味道,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的味道。
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在辨认母亲的气味。
“你抱了我多久?”她问。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一夜。”
“一夜没合眼?”
“合了。眯了一会儿。”
秦丽姬伸出手,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从他的额头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
指腹在他的血痂上停了一下,没有问疼不疼,因为不需要问。
“以后,”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刻下来的,“别离开我。我是你的。身子,命,都是。”
李恩看着她。
她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样深不见底了。
以前她的眼睛是两口枯井,你看不到底,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现在那两口井里有了水,水面上映着他的脸。
“好。”李恩点点头。
秦丽姬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嘴唇贴着他的皮肤。
她的嘴唇干了,裂了,贴上去像砂纸,但烫。
她闭上眼睛,在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窝棚外面,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黑得像墨。
秦丽姬的气息在恢复。她的灵力从几乎干涸到重新充盈,这个过程只用了几个时辰。
不是她恢复得快,是心法的修复之力还在她体内运转,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灵力一滴一滴地注回她的丹田。
她的境界从重伤后的跌落状态重新爬回了合体初期,虽然根基还不稳,但命保住了。
但她恢复的那一刻,她也暴露了。合体境的灵力波动,被那个女人的神识捕捉到了。
窝棚外面,天忽然暗了。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
秦丽姬的身体绷紧了。“她来了。”
李恩抱着她,没有松手。木板门——其实只是一块破木板挡在窝棚口——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倒在地上,溅起一摊灰。
云游者!
她站在门口,墨绿色的袍子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近乎黑色。
她的头发还是高高束起,墨玉簪子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冷光。她的脸是平的,没有表情,像一面磨光的石壁。
她的目光先落在秦丽姬身上,然后又落在李恩身上。目光停了几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恢复了。”她说,“这应该也是上古御女心法的威力,不然,她应该会死才对。”
她的目光从李恩身上移开,扫了一眼窝棚——塌了一半的屋顶,漏风的木板墙,地上干草上的血迹。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脏。“一个合体境,一个金丹期,躲在这种地方滚床单。”
秦丽姬从李恩怀里坐起来。她的身体还在抖,但她把腰挺直了,把下巴抬起来了。她看着云游者,没有退缩。
她要打架,
“你要怎样?”
“我要他。”云游者用下巴指了指李恩。
秦丽姬的手攥紧了李恩的袖子,“不可能,他是我的男人。”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云游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公斤的铁锭,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体内有上古御女心法,认了主。你一个合体初期,用这本书太浪费了。给我,我能用到渡劫。”
“你拿到他也拿不到书。书认主了。”
“我不需要拿到书。我只需要他。”云游者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活着,心法就在。心法在,我就能用。”
秦丽姬的灵力开始涌动。她的伤还没好全,灵力运转起来像生锈的齿轮,吱吱嘎嘎地响,但她不管了。
淡金色的光从她身上亮起来,照得窝棚里的灰尘都变成了金粉。
“你打不过我。”云游者说,“上一次你动用了燃烧灵力的全力一击,只在我手上留了一道红痕。现在你伤没好,连那道红痕都留不下。”
秦丽姬没有收手。她的灵力还在往上涌,涌到她的极限已经到了,她还在往上涌——她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不是灵力,是命。
“丽姬。”李恩叫她。
她没有回头。
“丽姬,别打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打不过她。”李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上次你燃烧灵力,她只伤了一点点。这次你连燃烧的资本都没有了。你打不过她。别打了。你还有我,别死了。”
李恩担心的是:秦丽姬想跟云游者同归于尽,但最后只会毁了自己。
秦丽姬的灵力慢慢收了回去。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是因为他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让她没法继续——不是命令,是请求,他在请求她别死。
“她不会杀我。”李恩说,“她需要心法。我死了,心法就没了。她不会杀我。丽姬,你放心,我会回来找你。”
“但她会带走你。”秦丽姬的心碎了,她第一次流泪,竟然是因为爱情,这是她没想到的。
“我知道。”
“你跟她走?”
“我不得不跟她走,暂时的。”
秦丽姬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忍,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李恩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像有人在数数。
“你跟她走了,真的还会回来吗?”她问。
“会,一定会。”李恩知道,就是骗她,也要让她好过一些。
实话说,李恩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他不知道。
云游者往前走了一步。
秦丽姬的身体本能地挡在了李恩前面。
云游者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她怕秦丽姬,是因为她看到了一样东西——秦丽姬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仇恨,不是恐惧,是“你要带走他,就先杀了我”的那种光。
这个人真的不怕死。
云游者沉默了一息,“你要跟,就跟。我不杀你。但你跟上来,我不会等你。你跟丢了,别怪我。”
秦丽姬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正要开口说“我跟”的时候,李恩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收得很紧,紧到她的骨头都感觉到了疼。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说:别跟,听我的话。
没有声音,没有唇语,就是一个眼神——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拉住了另一个人的手,不让她跳下去。别走。活着。等我。
秦丽姬把嘴巴闭上了。
云游者伸出手,朝李恩的方向虚虚一抓。李恩的身体从干草上浮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提住了衣领。
他的双脚离地,朝云游者的方向飘过去。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低下头,看着秦丽姬,对着她笑。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他识海里的吊坠忽然炸开了一片光。不是闪烁,是爆炸——像一颗被压缩了一万年的种子,在黑暗中终于找到了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金光从他的身体里迸发出来,不是从他体内往外射的,是从他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穴位、每一条经脉里喷薄而出的,像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
元婴境。
不是初期,是直接就冲到了元婴中期。心法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把他的经脉拓宽了一倍不止。
灵力不再是“流”的,是“奔涌”的,像一条被疏通了的大河,河水滔滔,奔流到海不复回。
他突破了。
在云游者的灵压之下,在被带走的最后一刻,在秦丽姬的眼泪还没落地的时候。他突破了。
云游者的手停了一下。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她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不属于冷漠的表情。
“这一界,不到三十岁的元婴中期。”她看着李恩,目光里第一次有了温度,不是温暖,是灼热。“好。你越强,心法对我越有用。”
她转过身,朝窝棚外面走去。李恩的身体跟着她飘了出去,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李恩!”秦丽姬的声音从窝棚里传出来,嘶哑的,像被砂纸磨过的。
她从干草上爬起来,踉跄着追到窝棚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伸出去。
她没有追上来,因为她记得他的眼神。别走。活着。等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张开着,像一个空了的鸟巢。
李恩的头不能转了。云游者的大乘灵压锁住了他的身体,他想回头,回不了。但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识海里的吊坠。
吊坠的光映出了一幅画面:秦丽姬站在窝棚门口,披着他的外袍,光着脚,头发散着,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看着他的方向,嘴唇在动。
她在说:我等你。
李恩闭上了眼睛。
识海里,小御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元婴中期了。”
李恩没有说话。
“你哭什么?”
“没哭。”
“你的意识在流泪。”
李恩沉默了很久。“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小御也沉默了。然后她说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你已经是元婴中期,回家不难了。上古御女心法,迷幻大法可以开启。等到了云游者的地方,就可以找机会使用。”
李恩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还在云游者的灵力牵引下往前飘,穿过树林,越过山涧,离那个窝棚越来越远,远到连吊坠的光都照不到秦丽姬的脸了。
他把手腕上的红绳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