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秦丽姬从西洞出来的时候,李恩正在温泉池边洗脸。他听到珠帘响动,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她站在西洞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比上次那件淡紫色的素净一些,头发还是披散着,垂到腰间。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漉漉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进来。”她说。
李恩擦了一把脸,跟着她走进了西洞。这是他第一次进她的洞府。
西洞比东洞大得多,石壁上嵌着更多的发光石头,照得满室通明。
靠墙是一张宽大的石床,铺着厚厚的白色兽皮,床头上挂着一盏琉璃灯,灯油是透明的,火苗是淡蓝色的,不冒烟,只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秦丽姬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但她的耳朵没有红。她的脸是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关灯吗?”李恩问。
“不关。”她说。
李恩走到她面前,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着膝盖。她的膝盖很凉,隔着薄薄的衣料,那股凉意传过来,像两块冰贴在他的皮肤上。
“你不用紧张。”李恩说。
“我没紧张。”
她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出卖了她。
李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比上次好一点,但凉。他把她的一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另一只手覆上去,十指交握。
“上次,”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用了心法吗?”
“没有。”
“为什么不用?”
“不想用。”
“不想用还是不敢用?”
李恩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在琉璃灯的蓝光下,瞳孔里映着两朵淡蓝色的小火苗。
她没有在看他,她在看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上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像十片小小的贝壳。
“不想用。”李恩说,“你用我,是为了突破。我用心法,就是在采补你。我不想采补任何人。”
秦丽姬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她说。
“齐兵不是?”
“齐兵想采补我。”她说,“从第一天就想。他以为我不知道。”
李恩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她也没有挣开。
那天晚上,李恩没有像上次那样小心翼翼。
他吻了她。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没有停下来。
他把对三位夫人的思念——对姜美、蒋纯芳、李明珠的思念——揉碎了,掺进了每一次触碰里。
他闭上眼睛,黑暗的视野里浮现出三张脸:姜美抿着嘴唇忍住不哭的样子,蒋纯芳在灶台边上切咸菜的样子,李明珠把红绳解下来放在他手心里的样子。
他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翻过去,像翻一本画册。每翻一页,他的心就疼一下。
秦丽姬感觉到了变化。跟上次不一样,上次他是温柔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这次他没有。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力道比他上次大了很多。她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掌心,像两块温热的石头。她没有推开他。
“你在想谁?”她忽然问,声音断断续续的。
李恩没有回答。
“你在想她们。”秦丽姬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知道了。
她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在,但他的心不在。她只是一个容器,盛着他对其他女人的思念。
秦丽姬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生气。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生气还是不应该。
她是分身境的高手,活了几百年,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施舍。
但此刻,她躺在一个筑基期修士的怀里,被他当作别人的替身,她竟然——不生气。
她甚至觉得,这样也好。她不需要他的心,她只需要他的身体和他的心法。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一切结束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琉璃灯的火焰跳了一下,灯油烧得差不多了,火苗比刚才暗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模糊的,像两团墨渍。
李恩没有走。他躺在她的床上,看着洞顶的钟乳石发呆。
水滴从石尖上滴下来,滴在地面的石笋上,叮,叮,叮,像有人在敲一只永远不会停的钟。
“秦前辈。”他叫她。
“叫丽姬。”她的声音从枕头的另一边传来,闷闷的,“在这里,我不是你的前辈。”
李恩沉默了一会儿。“丽姬。”
“嗯。”
“齐兵是怎么死的?”
洞府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下去。不是冷,是一种重量,像有人把一块大石头扔进了温泉池里,水花没有溅起来,但水底的泥沙被搅了起来,整池水都浑了。
秦丽姬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本书,”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是我的。”
李恩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她。
她侧躺着,面朝洞壁,只给他一个后脑勺。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几缕碎发贴在她的后颈上,细细的,像画上去的。
“我得到它的时候,已经是分身境了。”秦丽姬的声音从她的背影后面传来,“但它是给男人练的。女人练不了。我找了很久,找了一个人——齐兵。”
李恩没有插话。
“我让他修炼。我给了他灵石、丹药、功法,所有他能用到的东西。条件只有一个:等他练到第四篇,认主之后,用那本书帮我突破。他答应了。”
秦丽姬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洞顶。琉璃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是平和的,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他练到第三篇的时候,变了。”她说,“他开始不满足于‘帮我’。他想得到我。不仅是心法,还有我的身子。他以为他练了御女心法,就能控制我。他忘了,我是分身境。他一个金丹期,对分身境用心法,就像一只蚂蚁对大象说‘跪下’。”
“他死了?”李恩问。
“心法反噬。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他死的那天晚上,刚娶了五夫人。”秦丽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陈年的公文,“他到死都不知道,那本书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他只是我选中的一个工具。”
洞府里安静了。温泉池的水汽弥漫上来,把琉璃灯的光晕染开,整个洞府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
“现在,我是你的工具。”李恩说。
秦丽姬转过头看着他。四目相对,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他没有生气,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你不是。”秦丽姬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层薄纱。
“我跟齐兵有区别吗?”李恩问。
“有。”秦丽姬说,“齐兵想得到我。你不想。”
李恩没有接话。
“你心里有别人。”秦丽姬说,“你的三个女人。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想的是她们。我看得出来,也感觉的出来。你不贪图我什么,你不想要我的身子,不想要我的修为,不想要我的灵石。你只想回去。”
李恩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不会让你回去。”秦丽姬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恶意,没有威胁,只是一种很冷静的、实事求是的陈述。“我需要你。我的瓶颈还没破。你走了,我这几百年的等待就白费了。”
“我知道。”李恩说。
“那你怨我吗?”
“怨。”
秦丽姬的眼睛眨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眨眼时带着犹豫,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让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眨了那一下之后,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得像一口枯井。
李恩伸出手,把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耳朵是凉的,但在他手指碰上去的那一刻,忽然烫了一下。
“你怨我,还对我好?”她说。
“我不是对你好。”李恩把手收回来,“我是习惯了。我对自己的女人好,习惯了。你不是我的女人,可我改不过来,我心疼我的女人,也有些心疼你吧。”
秦丽姬没有再说话。她翻过身,面朝洞壁,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被子是兽皮做的,很厚,很重,盖在身上像压了一层壳。
“李恩。”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嗯。”
“下次,不要想她们了。”
李恩没有回答。
“你想她们一次,我这里就疼一次。”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扑棱着,想飞出去。
李恩把手抽回来。“睡吧。”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出西洞。珠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秦丽姬躺在石床上,看着洞顶的钟乳石,水滴从石尖上滴下来,滴在地面的石笋上,叮,叮,叮。
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还是很快。她的手心是凉的,但胸口是烫的。她闭上了眼睛。
洞府的东洞里,李恩盘腿坐在石床上,手腕上的红绳在长明灯的光里显得格外鲜艳。
他把那枚仿制吊坠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吊坠是凉的,凉得他手心疼。
“小御。”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小御的声音从识海里传来,“你的修为又涨了。金丹期,不远了。”
“我不想听这个。”
“你想听什么?”
李恩沉默了很久。“想听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小御沉默了。
“快了。”她说。但她的声音里没有底气。
李恩把那枚仿制吊坠攥紧,攥得手心的肉都凹了进去。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吊坠硌着他的额头,疼,但他没有松开。
捻金城。恩美小院。
姜美引气入体了。
她盘腿坐在桂花树下,金色的灵力从她的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到指尖,她的手指尖亮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了。但那不是幻觉。
蒋纯芳坐在石桌边上,手里拿着一块灵石,灵石在她掌心里慢慢变暗,灵力一丝一丝地被她的身体吸收。
李明珠站在院门口,手按刀柄,闭着眼睛。她还没有引气入体,但她能感觉到——姜美引动灵力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
“李恩。”李明珠忽然说。
姜美和蒋纯芳同时抬起头看她。
“他快回来了。”李明珠说。她没有睁眼。“我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