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坠在胸口挂了七天,李恩每天都能感觉到它在变化。
不是大小变了,是温度变了。
刚开始是温热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到第三天,变成了恰到好处的暖,不烫不凉,跟体温一模一样。
到第七天,它不再发热了——不是凉了,是跟他自己的身体分不清了。
他摸上去,吊坠的温度跟他手指的温度一样,像摸自己的皮肤。
那天晚上,他盘腿坐在床上,按照第三篇后面的心法运转灵力。灵力走到胸口的时候,吊坠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晃动,是震动,像一颗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意识“看见”的。
他的识海,原本是一片混沌的、灰蒙蒙的空间,什么都没有。
吊坠从胸口消失了,出现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悬在半空中,发出淡淡的暖光,像一盏灯。
他睁开眼,低头看胸口。
吊坠不见了。
他摸了摸,胸口空空荡荡的,只有吊坠的吊带。
再闭上眼。识海里,吊坠在那儿!
它安安静静地悬着,光芒比刚才暗了一点,但更稳了,像一颗找到了位置的星球。
书上说的“认主”,到了这一步才算完成。吊坠进了识海,谁也拿不走,就算他被人杀了,识海崩了,吊坠也会跟着消失,不会落到第二个人手里。除非他主动给别人。
李恩呼出一口气,睁开眼。
第二天一早,蒋纯芳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他摸胸口的样子,愣了一下。
“书呢?”
“在这儿。”李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进识海了。”
“识海?”
“就是……脑子里的一片地方。修士才有。我以前没有,修炼了第三篇才开识海。”
蒋纯芳把粥放在桌上,没多问。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李恩每天都会有点新变化。今天开识海,明天说不定就能飞了。
她只是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粥。”
李恩喝了粥,背起布袋,出了门。
他现在出门乞讨,节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蹲一上午,累个半死,讨个几百铜板。
现在是蹲半个时辰,钱够了就走。吊坠进了识海之后,心法的效果又强了一截,他蹲在街口,什么都不用做,钱就像被风吹过来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地落在他面前。
他今天在北街蹲了不到半个时辰,面前就堆了四五两银子和一堆铜板。他把银子收好,铜板数了数,两百多个,够买二十块灵石了。
正要走。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蹲在这里多久了?”
李恩抬起头。
一个异常美丽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年纪和李恩一般大。
她穿着紫色衣裙,李恩不知道是什么绫罗绸缎,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很垂很软的布料,穿在身上不张扬,但一看就知道贵。
头发挽了一个很简单的髻,插了一根玉簪,玉质温润,不是凡品。
她的脸——李恩看了一眼,没敢多看。不是不好看,是好看到他觉得多看两眼会不好意思。
二十岁的样子,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肤色不白不粉,是一种很干净的白,像冬天里刚下的雪,还没被人踩过。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水落在石头上,叮的一声。
李恩低头,把自己缩了缩。“没多久,夫人。”
“夫人”两个字一出口,他觉得不对。她头上没梳妇人的发髻,是未出阁的打扮。但他已经叫了,收不回来了。
她没纠正他。
她蹲下来。
一个穿着紫色裙子的年轻女人,蹲在一个乞丐面前。
旁边卖包子的、路过的人、对面茶摊上喝茶的,全都看过来。
李恩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但他没动。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恩。”
“哪里人?”
“逃荒来的。”
“识不识字?”
“……识一点。”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扫过地面,一点灰都没沾。
“我姓姜,姜美。”她说,“将军府缺一个管事的。你愿意来吗?”
李恩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愣住了。
卖包子的王老四手里的夹子掉在地上,捡都没捡。
茶摊上的老赵头把茶杯举到嘴边忘了喝。就连对面蹲着的那个老乞丐,都抬起头来了。
将军府。捻金城里谁不知道将军府?陆王爷是皇帝的亲叔叔,那是皇亲。
将军府不是皇亲,但比皇亲还难惹——将军姓姜,姜成武,夏国的镇北大将军,手里握着镇守北境的三万兵马。他妹妹姜美,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将军府的管事,那是什么差事?
管着几十号下人,经手几万两银子的进出,吃住全包,月钱按时发,出门有面子,回家有热饭。
别说一个乞丐,就是街上正经做买卖的小商人,听到这差事都要挤破头。
李恩张了张嘴。
“多谢姜小姐好意。”他说,“我去不了。”
这次他纠正了,叫她姜小姐。
姜美看着他,不仅没有失望,反而面露惊喜,心想此人果然不是凡品。
“为什么去不了?”她问。
“我有事要做。”李恩说,“没时间做管事。”
旁边的人开始吸气了。王老四心说,“你小子,是讨饭的命。”
老赵头把茶倒进了鼻子里。
一个乞丐,拒绝了将军府的管事差事。
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就是一句“我有事要做”。
听到的人,心里想的是:你能有什么破事,一天天的讨个饭还这么嘚瑟了!!
众人都在摇头。
姜美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可惜。”
然后她走了。
紫色的裙子在人流里闪了两下,不见了。
李恩站起来,拍了拍灰,走了。
他知道身后那些人都在看他。
他知道从今天起,北街他不能再来了。一个拒绝将军府的乞丐,太扎眼。
合欢宗的人可能不会注意到一个普通乞丐,但一个“拒绝将军府的乞丐”,那就是长在城墙上的草——太高调了,谁都能看见。
他换到了东街。又换到了西街。最后换到了南城菜市口,蹲在卖鱼的摊子旁边,鱼腥味冲得他自己都想吐,但这里没人认识他,料想那位姜小姐也会嫌弃这里的味道,不会跟来。
三天。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四天,他蹲在菜市口的鱼摊旁边,正数着今天的铜板,一双月白色的绣鞋停在他面前。
他抬头。
姜美站在他面前,依然美到不敢多看,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蹲下来,打开,
“上次你说你有事要做,”她说,“没时间做管事。我不请你做管事了。”
食盒放在李恩面前,两人之间的地上,里面是一碟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米饭,一碗蛋花汤。
“吃饭吧。”她说。
李恩看着那碟红烧肉。肉烧得透亮,肥瘦相间,酱色均匀,上面撒了一把葱花,绿的绿的,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他抬头看她。
“为什么?”他问。
“不知道。”姜美说,“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她把筷子递给他,一边看他,一边带着浅笑。
李恩接过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