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第一次看到蒋纯芳,是在齐兵死后的第二个时辰。
合欢宗后山,灵棚还没搭起来。
他蹲在柴房门口劈柴,听见远处传来哭声——不是真哭,是那种拉长了调门的号丧,里里外外透着假。
大长老齐兵死得突然,门人们忙着翻箱倒柜找遗物,连棺材都还没人去买。
“李恩。”
有人拍他肩膀。回头一看,是管杂役的辛顺,手里捏着一块碎银子。
“去,给五夫人送桶热水。她那边没人伺候了。”
李恩接过银子,拎起木桶往伙房走。他脑子里只想一件事:五夫人长什么样?他入门三年,最高只见过三夫人——远远地看了一眼,穿红戴绿,一身富贵。
伙房烧水的婆子说:“送完就回来,别多待。那屋里晦气。”
李恩没吭声。提着一桶滚水,穿过两条长廊,到了后院最偏的那间屋。
门没关严。
他正要敲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夫人,你手里那东西……齐长老临终前给你的吧?”
是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笑。
李恩停住。水桶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糊住了半只眼。
“你想怎样?”
女人的声音。年轻。不慌,但有一点点——一点点压不住的抖。
“我不想怎样。”男人笑了,“宗门上下都在翻齐长老的东西,你一个嫁进来才几天的五夫人,能守得住什么?给我,我带你走。我不贪,只要那本书。”
沉默。
李恩透过门缝往里看。
蒋纯芳坐在床沿上。素衣素裙,没戴任何首饰,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脸很白——不是粉的白,是真的白。眉眼说不上多惊艳,但耐看,好看,像冬天里还没落完叶子的槐树,有一股子倔劲儿。
她对面站着个男人。李恩认识,是钱盖。内门弟子,平时管着外门几个杂役的派活,算是小有头脸。
“齐长老说,要给一个善良的人。”蒋纯芳说,“你?是吗?”
钱盖又笑,“善良值几个灵石?夫人,你在这合欢宗待了几天,还没看明白?你现在不给我,等丁高那些人闯进来,你连根头发都剩不下。”
蒋纯芳不说话。她的手放在袖子里,袖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李恩后退一步,轻轻放下水桶,转身走了。
那屋里的事跟他没关系。他是个劈柴烧水的杂役,连内门弟子都算不上。齐兵死了,谁拿什么东西,关他屁事。
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那个钱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笑。
半个时辰后,李恩去柴房后头抱草料喂驴。
驴棚挨着后门。他刚把草料倒进槽里,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蒋纯芳从后门闪了出来。素衣上沾了灰,袖子撕了一道口子,手里攥着一只布包。她身后没人追——至少现在还没人。
她站在后门口,喘着气,四下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钱盖。
钱盖从另一条小路绕过来了,骑着一头骡子,骡子后面还跟着两个外门弟子。
“夫人!”钱盖喊,“你怎么自己跑了?说好了我送你的,你又不信我?”
蒋纯芳退了一步,退进了驴棚的阴影里。
李恩抱着草叉,站在驴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钱盖跳下骡子,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东西给我,我保证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你一个妇道人家,能跑多远?”
蒋纯芳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她说:“你右手藏了什么?”
钱盖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极其短暂,但李恩看见了——钱盖的手缩了一下,右手袖子里露出一截刀尖。
蒋纯芳也看见了。
她没喊,没叫,只是转身就跑。
但后门外是条死路,通向一片荒坡,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
她穿着素裙跑不快,刚跑出十几步,鞋就掉了一只。
李恩的内心,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他快速做了一个决定:救人。
李恩把草叉往地上一插,冲了出去。
他推的不是什么好马车。驴棚旁边停着一架破板车,平时拉柴火用的,两个轮子,一头瘸腿老驴。他把板车推到蒋纯芳面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上车。”
蒋纯芳愣住了。她看着这个浑身灰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杂役,眼里全是困惑和戒备。
“你是谁?”
“李恩。”他说,“劈柴的。快上车,不然来不及了。”
远处,钱盖已经在喊人:“后门!她从后门跑了!”
蒋纯芳咬了咬牙,爬上了板车。
李恩把老驴牵出来套上,然后一鞭下去,驴没动。
此时钱盖已经到了跟前,拦住了李恩的去路,
“李恩,你不想活了?要造反不成?”
“去你妈的,”李恩看不得钱盖的嘴脸,一鞭子挥向钱盖。
长期劈柴倒水,李恩有把子力气。
钱盖钻营取巧,巴结长老才去的内门,修炼上却未下功夫,这一鞭子,猝不及防,且势大力沉,他直接被打晕了。
之后,李恩再次挥鞭——
驴还是没动。
它瘸了,懒了,不乐意跑了。
李恩骂了一声脏话,把鞭子塞到蒋纯芳手里,自己跑到板车后面,弓起腰,双手撑住车板,开始推。
“你干什么?”蒋纯芳扭头看他。
“这驴指望不上了。”李恩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你坐稳,我推。”
板车动了。慢,但确实在动。李恩的布鞋踩在碎石路上,脚底硌得生疼。他不敢停,后面已经能看到钱盖起身和喊叫声。
“你为什么要帮我?”蒋纯芳问。风声里,她的声音有点抖。
李恩没回答。他怕一开口就没力气推了。
板车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蒋纯芳手里的布包滑落,掉在车板上,露出一本书的边角——泛黄的纸页,上面写着书名。
李恩扫了一眼,没看清。
他们跑出了三里地。驴终于开始走了。
大概是觉得颠簸比站着舒服。
钱盖的声音早被甩在后面,但李恩知道,那不是结束。带路的钱盖找不到人,很快就会引来真正的追兵——丁高、潘大海、那些真正想要书的人。
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前停下。蒋纯芳跳下车,腿有点软,扶着车板站了一会儿,才转头看李恩。
李恩靠在驴背上喘气。他的布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磨出了血。上衣被树枝刮烂了半边,脸上全是灰和汗。
“你再说一遍,”蒋纯芳说,“你叫什么名字?”
“李恩。”
“做什么的?”
“劈柴。烧水。喂驴。”他喘匀了一口气,“刚才还多了一项,推车。”
蒋纯芳笑了。
她抱着那只布包,看着李恩的眼睛。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杂役,倒像是在称斤两——这个人值不值得相信。
“钱盖要杀我。”她说。
“我看出来了。”
“他袖子里藏了刀。”
“我也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推我的车?”蒋纯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合欢宗都在找我手里这东西?你沾上了,你也活不了!”
李恩想了想。
“我在柴房门口劈了三年柴,”他说,“每天劈完,辛顺过来数。多一根不奖,少一根罚。我劈了三年,没人跟我说过一句‘辛苦了’。”
他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是今天第二个人叫我。第一个人叫我名字,是要我去给你送热水。”
蒋纯芳沉默了。
风穿过破窝棚,吹得她的素裙贴在腿上,勾勒出一道很细的腰线。
“你知道了多少?”她问。
“不多。”李恩说,“就知道你有一本书,齐长老让你找个善良的人。你找了钱盖,钱盖不是好人。”
“我不是找他。”蒋纯芳苦笑了一下,“我找他……是因为他当时是唯一一个愿意主动跟我说话的人。齐兵死了,其他几个夫人恨不得把我吃了,门人们把我当透明人。只有钱盖过来说,‘夫人,我帮你’。”
“他帮你拿刀。”李恩说。
蒋纯芳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你识字吗?”
“识一点。”李恩说,“小时候在镇上私塾蹭过两年。”
蒋纯芳把布包打开,抽出那本书。
封面几个字:上古御女心法。
她把书举到李恩面前。
“齐兵说,这本书给女人没用。让我找一个善良的人。”
她看着李恩,眼神里有害怕,有犹豫,还有一点点——快要灭了的、最后的盼望。
“你愿意拿着它吗?”
李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上有劈柴磨出来的茧子。这双手只配抱柴火、推板车、给瘸驴喂草料。
他伸出手,接过了书。
“我不保证能保护你。”他说,“但我不捅你刀子。”
蒋纯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终于照进来的一缕太阳,还没暖就已经要落山了。
“够了。”她说。
窝棚外面的天快黑了。
李恩把驴拴好,从板车上拆了几块木板挡住窝棚口。蒋纯芳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一天没吃东西,嘴唇起了皮。
“我去找点吃的。”李恩说。
“别走。”蒋纯芳立刻说,声音发紧。然后又觉得自己太急了,补了一句,“……外面不安全。”
李恩坐下来。他没什么可吃的,身上只有辛顺给的那块碎银子,还没捂热。他摸了摸怀里那本书——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石头。
“那本书里写了什么?”他问。
“你要听真话?”蒋纯芳说。
“嗯。”
“齐兵死之前,跟我说了一段话。他说,这本书不是普通的功法。修炼之后,能让身边的女人善待你。你当乞丐,女人会把钱给你。你迷路了,女人会给你指路。你受伤了,女人会救你。齐兵说它会保护那个有缘的人”
李恩皱眉。“有那么邪乎?”
“有。”蒋纯芳说,“但也有代价。齐兵就是练它练死的。”
窝棚外突然传来马嘶声。
不是一头马,是好多头。
还有火把的光。
蒋纯芳猛地坐直了。李恩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按下去。两个人伏在木板后面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火光在外面晃动。有人说话。
“确定是这边?”
“钱盖说往西跑了。就这一条路,驴车走不远。”
李恩的心沉了下去。那个声音他认识——丁高。合欢宗大弟子,筑基后期,整个宗门最能打的人之一。
另一个声音接着说:“找到了人怎么办?”
“齐兵的东西在她手里。”丁高的声音很冷,“女的先留着,书拿了再说。”
“要是她不交呢?”
“那就杀了。”
蒋纯芳的身体在发抖。李恩能感觉到她的肩膀贴着自己的胳膊,抖得像秋天的树叶。
火把光越来越近。
李恩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书。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忽然想起蒋纯芳说的话——它会保护有缘的人。
他还没修炼。他连第一页都没翻开。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用手指摸到封面上那个“御”字,闭上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火把光照到了窝棚的木板外面。
丁高的脚步声停在两步之外。
“这里有辆破车。”丁高说。
然后是钱盖的声音:“是,是那辆。我认得这头瘸驴。”
李恩睁开眼睛。
蒋纯芳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抖了。
她的嘴唇贴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气音说:
“翻开第一页。读出来。不用出声,心里念就行。”
李恩照做了。
他翻开书的第一页,在心里默念了那几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有一个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东西从书页上涌出来,顺着指尖流进他的手臂,流过他的胸口,像温水漫过冻僵的手。
窝棚外面,忽然安静了。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丁师兄。”
是马薇薇。合欢宗为数不多的女弟子之一,平日里冷得像块冰。
“这小破窝棚里能藏什么人?”马薇薇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咱们去前面找吧。这边……没什么好看的。”
丁高沉默了。
钱盖说:“我刚才明明看见——”
“你眼花了。”马薇薇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走吧。我想去前面那条河边歇一会儿。”
火把光挪开了。
脚步声远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
窝棚里,李恩和蒋纯芳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火光彻底消失在山坡后面。
蒋纯芳慢慢松开了他,靠回墙角。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刚才……用出来了?”
李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本书还在他怀里,温热的,像有了体温。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有做任何事。”
“你做了。”蒋纯芳说,声音有点哑,“你念了。”
两个人对坐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窝棚外面,月亮爬上来了。瘸驴打了个响鼻,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