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二郎站在府门前,看着吴月娘的轿子越走越远,最后拐进街巷深处,只剩一缕尘烟飘着。
他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冷笑。
西门庆哪会真心悔过?这回派老婆送礼、献丫鬟赔罪,不过是受了重伤、怕了武松,暂时低头避风头罢了。这人心里阴得很,有仇必报,断臂之痛、折辱之恨,哪肯善罢甘休?今天低头,是为了蛰伏蓄力,等哪天得势,必定卷土重来。
“既然你想苟延残喘,我就让你多活几天。”
武二郎心里冷笑,目光如霜。
可他早暗暗发过誓:若再起风波,绝不留情。只要这畜生敢乱动,就是彻底了结的时候。
正想着,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潘金莲从院子里出来,见台阶下站着一个清秀少女,面生得很,不由一愣。
“二郎,这姑娘是谁?”
武二郎回头,把西门庆派吴月娘登门道歉、转送丫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潘金莲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眼里露出怜惜。
“也是个身世飘零、命苦的人。”
说完亲自上前牵起春梅的手,细细看了看,温声安慰:
“长得这么灵秀娇婉,往后跟我住,我教你针线女红、理家的本事,别拘束。”
春梅忙屈膝行礼,恭敬应道:“多谢金莲姐姐。”
这一声“姐姐”,竟让潘金莲脸上微微一热,轻嗔道:“别乱叫,以后叫我‘二娘子’就行。”
春梅立刻改口:“是,二娘子。”
潘金莲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回府,安排得妥妥当当,照顾得很细致。
院子里只剩武二郎一个人,抬头看天,云卷云舒,心里清明如镜。
西门庆这一劫,看着是过去了。他重伤卧床,形同废人,短时间内兴不起风浪。可这人性子隐忍狠毒,心机深沉,今天卑辞厚礼,是为了麻痹人心,静候时机,另找出路。
送春梅来示好,不过是虚与委蛇,想让我放松戒备。
“你若安分守己,还能偷生;若再起歹念,我必毁了你所依靠的一切,断你所有退路。”
武二郎目光微敛,胸中警兆如铁,牢不可破。
再说西门府里。
吴月娘走后,西门庆躺在榻上,立刻让人去请花子虚。
这人是西门庆的结义兄弟,两家只隔一堵墙,平日称兄道弟,来往密切。可他体弱多病,脸色苍白,身形瘦削,一笑就露出轻浮猥琐的样子,一看就是个庸懦无能的人。
父母早亡,自幼过继给在宫里当差的叔父花太监。仗着叔父的权势,财源不断。花太监还在东京给他娶了个绝色佳人,奈何花子虚元阳亏耗,近不了女色,空有美眷却享不了,于是整天泡在青楼楚馆,外面摆阔,内里虚空。
加上他心智浅薄,性情浮躁,纯属纨绔败类,不务正业,只知道呼朋唤友,嫖赌嬉游,一事无成。
不一会儿,花子虚快步进来,见榻上西门庆面如死灰、气息奄奄,心头猛地一凛。
虽然早听说他被异兽所伤、根基本毁,今天亲眼见到,还是触目惊心,不由生了惧意。
“大哥,叫我来什么事?”
西门庆抬眼,虚弱地挥了挥手:“贤弟,坐。”
花子虚依言坐下,搓着手低声问:“大哥近来身体,可好些了?”
西门庆眉头一皱,不愿提旧耻,直接说:“今天叫你来,有要事相托。”
“大哥这是什么话!你我兄弟一体,荣辱与共,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何必说‘托’字!”花子虚拍着胸脯应承,满脸义气。
西门庆沉默了很久,眼里挣扎翻涌,终于咬牙开口:“听说你叔父在东京汴梁宫里任职,掌御马监事?”
花子虚一愣,随即点头笑道:“正是。我叔父执掌御马监二十多年,人脉广布,根基深厚,不然我也拿不到这么多资用。大哥怎么忽然问这个?”
御马监!
西门庆双眼骤亮,随即被滔天屈辱和怨毒淹没,像是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
“贤弟,烦你替我求求你叔父——举荐我入宫。”
“什么?!”
花子虚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
“大哥!你……你说真的?入宫……可是要净身的啊!”
西门庆闭眼,脸上肌肉抽搐,每一寸皮肤都写满不甘和癫狂。
“我知道!”
声音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如今我在阳谷县,永远被武松压着,天天受羞辱,形同废人!与其在这儿苟延残喘,忍气吞声,任人践踏,不如远赴东京,搏一条前程!”
“就算净身入宫,屈辱难堪,也能攀附天威,立足庙堂!哪天得了权柄,定要回来,亲手把那武松碎尸万段,洗刷今天的奇耻大辱!”
字字泣血,句句含毒,听得花子虚心神震颤,寒毛倒竖。
过了好久,他才缓缓点头,神色肃然:“大哥既已决意,我这就修书一封,请我叔父全力相助。”
“多谢贤弟。”
西门庆睁眼,眼底怨毒如渊,深不见底。
“他日飞黄腾达,必不负今日援手之恩。”
花子虚连连摆手,一副天真仗义的样子:“你我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客气什么!”
当天下午,花子虚亲笔写信,派快马星夜送往东京汴梁。
他走后,空房寂寂,只剩西门庆独自躺在榻上。
仰头看着帐幔低垂,心里翻腾,五味杂陈。
昔日阳谷首富,风流倜傥,呼风唤雨,没人敢忤逆。如今一落败,竟要舍身净根,自毁名节,远赴皇城当太监做奴才。
一切变故,一切屈辱,都因为武松和那只该死的玉兔!
恨意像毒藤缠心,丝丝缕缕,深入骨髓。
“武二郎!你等着!”
他牙关紧咬,一字一顿,恨彻肺腑。
“终有一天,我要你跪在我脚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天我受的苦,必让你千倍百倍偿还!”
没多久,吴月娘从武府回来,进屋复命。
“官人,礼都送到了,春梅也留在武府了。武都头说,只要咱们日后安分守己,不再生事,他就不再追究。”
西门庆淡淡点头,脸色阴沉如铁。
“他还说了什么?”
吴月娘略一迟疑,终究如实禀道:“他说,请官人往后别再干伤天害理的事。”
“放肆!”
西门庆猛然一掌拍在床板上,面皮涨紫,狰狞可怖。
“安分守己?他武松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吴月娘心头一紧,忙柔声劝道:“官人息怒!如今他声望极高,民心归附,官府也庇护他,咱们实在难以抗衡,暂时还是忍为上。”
西门庆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焚心,半晌才强压戾气,眼里只剩一片死寂阴冷。
五天转眼过去。
花子虚收到东京回信,喜形于色,奔进西门庆卧房,满脸欣然。
“大哥!成了!我叔父已经办妥!宫里正缺人手,只等大哥应允,就能立刻启程进京!”
西门庆接过书信,逐字细读。
面容复杂,有解脱,有希冀,有不甘,更有深入骨髓的怨毒。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潮,沉声道:“劳贤弟代我谢过你叔父。我这就收拾行装,几天后启程赴京。”
花子虚点头,又迟疑着问:“大哥远行,阳谷这么大的家业,怎么处置?”
“暂留原处,交给月娘掌管。”西门庆语气冷如冰,“等我哪天站稳脚跟,自会回来,全盘清算。”
花子虚不再多言,拱手退下。
三天后,夜色沉沉。
西门庆悄悄收拾好贴身行囊,只带两个心腹小厮,趁夜离开县城,悄无声息地走了。
此行没告诉任何人,连结发妻子吴月娘,也没当面辞别。
心里只剩屈辱和执念,没脸相对,也怕牵绊动摇。
只留了一封短信,寥寥数语:说明远赴东京谋生,请吴月娘守持家业,静候归期。
吴月娘拿着信纸,站在空旷冷清的卧房里,久久伫立,心如止水,波澜不兴。
她早知道西门庆性子偏执,不甘沉沦,却没想到他竟决绝到这种地步,悄然离去,不辞而别。
半生夫妻,终成陌路。
婢女翠儿小心翼翼上前问:“太太,大官人走了,咱们以后怎么过?”
吴月娘沉默良久,终于轻叹一声,眼里只剩看透世情的麻木和淡然。
“照常过。人走了,家业还在,日子总要继续。”
西门庆潜赴东京的事,终究没瞒住。
经口风不严的花子虚泄露,一天之内传遍阳谷县城。
百姓听了,无不哗然,接着拍手称快,街头巷尾骂声四起。
昔日横行乡里、欺压良善、作恶多端的西门恶霸,终于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是咎由自取,天理昭彰!
茶楼酒肆,市井街头,人人议论,处处讥讽。
“听说了吗?西门庆跑了!跑去东京当太监了!”
“哈哈哈!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官人,如今竟要净身入宫,真是天大的笑话!”
“活该!这些年他仗势欺人、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早该有这报应!”
“说到底,还是武都头厉害!打虎安民、固堤护城,一举铲除了阳谷的心头大患!”
“那是自然!武都头真英雄!猛虎都怕他,何况一个作恶多端的家伙!”
满城颂武松功德,唾西门庆恶果。
阳谷的天,自此真正清明了。
可没人知道,一场潜伏在京城深处、隐忍蓄势的宦海巨患,已经悄然成型。
他日权柄在握,必将挟滔天恨意,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