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武松就进了城。这回他没走路,骑着啸天直奔城里最大的车马行。挑车的时候不看花哨,专拣结实耐用的。最后选了一辆厚木板大车,底板牢靠,能拉上千斤重的东西。又买了两匹壮实的驮马,本来就是给山道运矿石用的,耐力好。
车马到手,他把驮马牵到城外,让啸天藏在林子里等着,自己赶着空车回谷。
武大一大早就把昨晚上敲碎的矿石装了袋,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兄弟俩一人一头,合力搬上车,没多大功夫三千多斤全装完了,车架压得吱吱响,看着都快散了。
武松甩了一鞭子,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山道。山路坑坑洼洼,轮子陷进泥里,两匹马喘着粗气,步子沉得很。他也不急,慢慢走,到日头升到三竿高,才到城南铁匠铺。
刘铁匠听见动静推门出来,一眼看见车上满满当当乌黑发亮的矿石,眼睛瞪得溜圆。走上前伸手摸了又摸,惊道:“武二哥,这矿哪儿来的?品相这么好?”
“后山沟里挖的,天然矿脉。”武松说,“够打五十副甲吗?”
“够!还有富余!”刘铁匠满脸喜色,搓着手笑,“你放心,我跟伙计连夜赶工,十天之内准交。”
武松又跟他细说了甲胄的尺寸、厚薄,一一敲定,才赶着空车走了。
顺路去了一趟县衙。张班头已经派了公差下去,各乡的青壮听说官府要练兵清剿山兽,争着报名,进展很快。陈文昭的信也早发出去了,拿景阳冈地势险要、防务繁重当由头,正跟东平府那边拖着。
诸事都按计划走,没出岔子。
出了城,武松没走官道,拐进一条僻静小路——是他这几天亲自探出来的。这条路翻两座岭,穿一片老林,直通山谷,比大道近十几里,最要紧的是人迹罕至。
太阳偏西,林子里渐渐凉下来。武松靠在车辕上,嘴里叼根草茎,马鞭随便搭在膝头,神色松快。心里默默盘算:铁料有了,粮草充足,猪群一天天壮实,大哥那边也安稳。等铠甲铸成,乡勇练出来,这一方天地才算真正站住脚。
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不是风吹草动。
武松眼神一凝,手指悄悄扣住鞭柄。两匹马也觉出不对劲,耳朵竖起来,鼻子直喷白气,蹄子在地上刨。
“出来吧,藏着没用。”
话刚落音,路边灌木丛猛地一晃,二十多人涌出来,拦住去路。
武松扫了一眼,差点笑出声——这帮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手里兵器乱七八糟:生锈的锄头、缺了口的柴刀,还有拿削尖竹竿的。为首那个眉骨到嘴角横着一道疤,看着凶,体格也就比旁人壮一点,腰里别着一把黑乎乎的旧朴刀,锈得都快看不出原样了。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刀疤脸扯着嗓子喊,声音又涩又虚,连凶样都是硬装出来的。见武松不动,又硬着头皮接了一句:“我等是清风寨的好汉!识相的赶紧把东西留下,饶你不死!”
武松坐在车上,只觉得荒唐可笑。江湖上走了这么多年,大盗悍匪见得多了,还没见过饿得站都站不稳的劫道贼。别说自己,就是他大哥挑着担子拿扁担,也能把这帮人全撂倒。
他跳下车,掸了掸袖子,淡淡说:“清风寨?没听过。”
刀疤脸一愣。二十多人围在这儿,这人居然跟没事人一样。
“你……你别狂!仗着个子大力气大就……”话没说完,自己先怯了,手往刀柄上一摸,铁屑簌簌往下掉。
武松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扑面而来。对面二十多人齐刷刷退了三四步,胆小的手里锄头竹竿都掉地上了,哐当响。刀疤脸硬着头皮往前扑,被石头一绊,扑通一声脸朝下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武松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朴刀,两根手指捏着刀背轻轻一掰——
“咔嚓。”
刀身断了,断口平整得像切出来的。他随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还有家伙吗?都拿出来看看。”
山道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众人呆站着,看着地上的断刀,腿直抖。
刀疤脸趴在地上,脸白得像纸,连滚带爬地磕头:“好汉爷饶命!小人瞎了眼冲撞了您……”
武松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里泛起一点波澜。本以为占山为王的,多少有点本事,如今一看,不过是一群逃荒的饥民,活不下去了才聚在这儿。一个个瘦得皮包骨,衣服上补丁摞补丁,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要是有口饱饭,谁愿意干这营生?
“起来吧。”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刀疤脸的膝盖,“清风寨在哪儿?多少人?头领是谁?”
刀疤脸抖着站起来,弓着腰回话:“回好汉爷,寨子在前岭后头的山坳里,不好找。寨里百十来号人,都是四周逃难来的农户。头领姓时,排行第三,叫时三郎,是个实诚人,一直带着大伙勉强过日子。”
“时三郎……”武松低声念了一遍,江湖上没听过这名字。不过在乱世里能护着这帮穷苦人活下来,也算有担当。
“带路,我去看看。”
刀疤脸愣了:“好、好汉爷,您这是……”
“怎么?怕我端了你们寨子?”武松嘴角微微一扬,“要真想拿你们,刚才就把你们绑了送官了,还用多问?”
刀疤脸一想也是,赶紧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武松把马车系在林子里,暗中让灵兔留守,又传讯让啸天远远跟着。安排好了,才跟着众人往山坳里走。
翻过两座岭,穿过一片密林,前面现出一座破败的寨子。说是寨子,其实就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四周围着歪歪斜斜的木栅栏,风一吹就晃。庙前竖着一面破旗,“清风寨”三个字歪歪扭扭在风里飘。
进了寨子,景象更凄惨。百十号人缩在庙前庙后,老弱妇孺挤在墙角,不敢抬头。几个年轻人拿着镰刀木棍想拦,见刀疤脸他们对武松恭恭敬敬的,一下子愣住了,手足无措。
“三哥呢?”刀疤脸问守寨的人。
一个瘦高个低声说:“庙后练武还没回来。”
武松微微挑了挑眉——都困顿成这样了,还能坚持练武?
正想着,庙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老六,寨规呢?带外人进寨,怎么不先报?”
人影走出来,二十来岁,身板挺直,眉目有神,筋骨结实,一看就是练过武的,跟寨子里其他人萎靡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人正是清风寨主——时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