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山岚尽散,朝晖洒落幽谷,满目清辉。
武二郎起身而立,召百兽于前。其身如松,神色肃然,声若寒泉击石:
“今吾独下山,往阳谷县城一行,察官府之虚实,探乡绅之动静,观市井之民情。”
言未毕,谷中群兽躁动,皆有随行护主之意。
啸天踞木屋门前,巨躯忽起,金瞳灼灼,筋骨微张,战意隐现。此虎与主人性命相系,主行则从,主留则守,心志如铁,不容动摇。
十二灰狼应声踏出,身姿矫捷,碧目生光,狼性骁勇,蓄势待发,愿为前驱。
后方钢猪军团亦低哼不已,野猪王铁山埋首刨土,尘土飞扬,憨躯藏勇,执拗不屈,誓不独返。
唯憨货原嬉于草间,闻令急奔而来,哒哒至武二郎足畔,仰首凝望,圆目含情,依依难舍。
见众兽赤诚护主,武二郎冷面微温,抬手一压,群兽顿寂。
“此行乃暗访探察,非征伐之战,无需兴师动众。”
他转视啸天,语沉如钟:
“你形体庞然,虎威慑人。若入城郭,必惊百姓,引官府瞩目,反生祸端。留谷镇守,不得违令。”
啸天垂首轻呜,似有不甘,终伏地敛威,默然听命。
“狼群结队同行,形迹昭彰,易惊军卒,招来围捕。全军留守,巡防山谷。”
群狼垂耳退下,虽心憾然,犹守军律,不敢稍越。
“猪熊二军,体大骇俗,贸然入市,恐扰黎庶。各归关隘,严守据点。”
铁山哼鼻甩头,率众悻悻而返。憨货懵懂无知,见诸伴安歇,眨目转身,复逐彩蝶而去,天真依旧。
武二郎环顾全场,目光终落洞口十七灵兔之上。
此物身形纤巧,隐匿无形,耳聪目明,最擅潜踪探路,正合暗察之用。
“便由你等随行。”
遂择四只最为机敏者,以兽魂传音,严令道:
“随吾下山,分列前后,游走山径两侧,织成情报之网。沿途侦测人踪路况,密报心神。无令不得现身,全程潜行,不可泄露丝毫气息。”
四兔颔首伏地,乖顺无声,静候启程。
部署既定,武二郎再望啸天,郑重托付:
“吾不在时,谷中诸务,悉由你总领。”
“狼群照旧进山狩猎,积粮备用;灵兔巡林采药,囤材备需;猪熊两军严守要道,昼夜轮防。各司其职,寸步不得懈怠。”
言罢,开箱取粗布旧衣一套,褪去征袍,换上山野猎户装束。
刹那之间,煞气尽敛,锋芒不露,俨然一介平凡樵夫,混迹人间,毫不起眼。
腰束短刀,怀藏珍皮灵草,此番入城,正可换银购物,筹措军资。
“出发。”
一人四兔,悄然离谷,直趋二十里外阳谷县。
途中四兔分驻四方,隐于林石之间,织就无形侦网。
行未半,前路灵兔疾返,兽魂传讯:三里外官道,北上商队一支,二十余人,无武装护卫,无需避让。
武二郎步履不辍,神色如常。方圆百丈之内,风吹草动皆入心神,步步安稳,无所隐患。
自景阳冈至阳谷县,二十余里乡道,风物质朴。
他缓步前行,默察沿途民情。愈近城池,林木渐疏,田畴连片,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偶闻鸡犬之声随风飘至,一派安宁却贫瘠之象。
一个时辰后,阳谷县城轮廓渐显。
武二郎驻足高坡,俯瞰全城,眸底掠过一丝漠然。
城墙不过丈许,斑驳龟裂,多处坍塌,年久失修,形同虚设。
城门洞开,行人稀落,往来者多为挑担农夫、推车贩夫,市井萧条,冷冷清清。
守门衙役三五成群,倚墙闲谈,更有酣睡者流涎于地。
手中长枪木柄朽黑,枪尖锈蚀,看似军械,实不堪用。
武二郎心中冷笑一声。
如此城防,如此兵卒,莫说大军压境,纵一伙山寇流贼,亦可轻易破城,席卷全境。
略作审视,迈步前行:“入城。”
将近城郭,四兔依令潜伏。
二兔隐于城外荒草,警戒外围;另二兔循墙隙入城,穿街走巷,悄布密网,无声掌控城中百态。
守门衙役见其布衣草履,浑身山野气息,知是无权无势之辈,捞不得油水,连盘查也懒得施行。
唯有一老衙役抬眼多瞧两眼,低声叹曰:“好一副魁梧结实的身板。”
武二郎淡然颔首,应声道:“山中长大,日耕夜猎,故体魄强健。”
衙役不再多问,挥手放行。
踏入城中,满目疮痍。
街巷窄狭,雨后泥泞污浊。两旁屋舍低矮,尽是土坯,墙皮剥落,黄泥裸露,寒酸破败。
行人匆匆,面色蜡黄,衣衫褴褛,补丁叠补丁,人人愁苦,为生计奔忙。
偶有锦衣公子策马横行,百姓无不低头避让,神色惶惧。贵贱之别,森然刺目。
武二郎缓步穿行,神色不动,暗察风气、民生、权势格局。
少顷,一缕炊饼香气随风袭来,暖香扑鼻。
抬眼望去,街角一副简陋挑子前,立一瘦小身影,面容温厚,谦卑含笑,熟悉至极——
正是武大郎。
较之往昔,此人更显羸弱。粗布衣洗得发白起球,边角磨损,仍挂温和笑意,沿街叫卖,不疾不徐,朴实无华,令人心酸。
整条长街,唯其生意最冷。
劳碌半日,仅售两三枚饼,勉强糊口。即便如此,遇路人经过,不论买否,皆笑脸相迎;见衣衫褴褛之孩童驻足观望,即刻递上热饼,分文不取,纯良至极。
武二郎立于街对面,默然凝望,心潮翻涌。
前世读《水浒》,最令人扼腕痛心者,莫过于武大郎一生。
勤恳本分,忠厚善良,与世无争,未曾伤人分毫,终却含冤惨死,悲凉落幕,何其不公。
今世魂穿武松,重临此境,执掌命运,昔日血泪悲剧,断不容再现。
心绪未平,忽闻街口喧哗骤起,打破寂静。
“闲人速避!西门大官人驾到,挡路者重罚!”
武二郎侧目而视,但见一队人马浩荡而来,气势嚣张,横行无忌。
前有双骑护院开道,横眉怒目,腰佩钢刀,厉声呵斥,驱赶百姓。
中有一顶雕花暖轿,帘幕半卷,内坐一锦衣玉袍青年男子。
面白无须,眉眼伪饰斯文,手持折扇,附庸风雅,然眼中藏轻浮浪荡之色,目光肆意扫视街边妇孺,贪欲毕露,毫无遮掩。
轿后一群恶仆家丁,挺胸凸肚,欺压路人,吆五喝六,霸道跋扈,令人侧目。
西门庆。
识得其面,武二郎双目骤寒,眸底杀机翻涌,如渊深锁。
与此同时,轿中西门庆目光扫过人群,在武二郎那异常雄伟之身形上微微一顿。
眼中闪过讶异,似未见如此壮硕猎户,然瞬息即逝,复投女子身上,傲慢轻佻,目中无人。
武二郎面如古井,袖中五指猛然攥紧,旋又缓缓松开。
恨意滔天,杀念几欲破体,却被其以铁意志强行压制。
初入县城,局势未明,根基未稳,羽翼未丰。
此刻岂能逞一时之快,贸然出手?唯有隐忍蛰伏,摸清全局,立稳脚跟,方能一击毙敌,永绝后患。
压下心头戾气,目光重回街角。
武大郎已收拾挑子,准备归家。似有所感,抬头望向街对面。
武二郎脚步微移,悄然隐入巷影,未上前相认。
时机未至。
待他彻查阳谷局势,站稳根基,布定全局,再堂堂正正立于兄前。
哥。
我回来了。
此生有我武二郎在,世间风雨、奸邪魍魉,皆不能欺你、辱你、伤你分毫。
谁若敢动我至亲手足,我必雷霆震怒,百倍报复——
以血偿血,以命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