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审计底稿分发完毕,回到座位上。老方戴上老花镜,把第一页凑近看了好一阵,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陈志明没有碰他面前那份。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表情维持得很好。但沈夜注意到他喉结滚了一下。
“这份底稿,”沈夜说,“是财务总监周姐带团队做的内部审计。里面的每一笔异常交易都有原始凭证对应。地产板块过去三年,仅陈秀芳建材贸易公司一家,就从广汇拿走了将近六个亿的采购款。同期市场价对比,至少有一亿两千万是虚高的差价。”
老方摘下老花镜,抬头看沈夜:“这些数据的原始凭证在哪里?”
“在财务部档案室。周总监就在隔壁办公室,随时可以过来解释。”
老方又低头看了看底稿,然后看向陈志明:“老陈,陈秀芳是你妹妹,对吧。”
陈志明的脸终于变了。不是大变,是眼角和嘴角同时往下走了不到一毫米。沈夜在太监时期见过无数次这种微表情——那是被抓住把柄但还在硬撑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陈秀芳是我妹妹。但她的公司跟广汇合作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价格差异是因为长期合作有折扣优惠——”
“长期合作的折扣优惠应该是比市场价便宜,不是比市场价贵两成半。”沈夜打断他,“陈叔,我尊重您,但请别把在座各位当傻子。”
赵总和孙总开始低头翻底稿,翻页的速度很快,不敢抬头。老马则把底稿推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眼睛盯着窗外。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今天的会议先到这。这些材料我需要时间看。我们改天再议。”
“陈叔,”沈夜没有站起来,“按公司章程,董事会的罢免提案一旦提出就必须表决。您自己提的提案,总得有个结果。”
“我现在撤回提案行不行?”
“不行。”张叔开口了,声音很稳,“议程已经开始,除非全体董事同意中止,否则必须走完程序。我不同意中止。”
老方把老花镜折好放进口袋,说:“我也不同意。既然材料都摆在这了,今天就该有个说法。”
陈志明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看着沈夜,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长辈的温和,而是一种冷的、带刺的东西。
“好。那就表决。”他说,“支持罢免沈伯川董事长的,举手。”
他自己先举了手。然后看赵总,看孙总,看老马。
赵总犹豫了一下,举了手。孙总紧跟着也举了。老马的手在茶杯边停了好一阵,最终慢慢抬起来——四票。
“反对的?”陈志明问。
沈夜举手。张叔举手。老郑举手——三票。
所有人看向老方。
老方把面前那份审计底稿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周姐签的字和沈夜签的字,说:“财务总监和代理人都在上面签了字。我愿意相信这份底稿的真实性。在正式审计结果出来之前,我弃权。”
四对三。罢免提案没有通过——提案需要简单多数,四票没过半。
沈夜把底稿收好,站起来:“陈叔,提案没通过。但我还有一个提议——暂停陈志明董事的投票权,并启动正式司法审计,调查陈秀芳三家公司的关联交易。根据公司章程,三分之一以上董事联名可以提出这个提议。张叔,老郑——你们同意联名吗?”
“同意。”张叔说。老郑跟着点头。
沈夜把联名提议放在桌面上:“请各位表决。”
老方这次没有犹豫:“我支持。既然底稿上有确凿的证据,暂停投票权是保护公司的必要程序。”
赵总和孙总互相看了一眼,没举手。老马也沉默。但老方这一票加进来,加上沈夜、张叔、老郑,已经四票。陈志明自己不能投票——因为议案针对他本人。
四票赞成,陈志明被暂停投票权。
陈志明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往公文包里一塞,椅子往后推了半米。他看着沈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散会。”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赵总和孙总跟在他后面,老马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夜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后悔,也许是别的。
散会后,沈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笼罩在午前的薄雾里,阳光还没把雾完全烧掉。手机响了,是父亲。
“爸。”
“张叔刚给我打了电话。我都知道了。你做得比我好。”
“没拍桌子,没骂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比我强。我当年第一次跟人开董事会,差点把杯子砸了。晚上回来吃饭。咱俩聊聊。”
“好。”
沈夜挂了电话,转过身,老方正站在他身后。老头双手背在身后,老花镜挂在胸前的口袋里。
“方叔,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我。”老方说,“我跟你说了,我只信数字。那些采购数据我粗略算了一下,八位数跑不掉。老陈这次是真栽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老陈在外面还有好几家关联公司,他被踢出董事会不代表他就此罢手。广汇的股份他还有百分之二十一,他要是在外面搞小动作,你们父子俩还得接招。”
“我知道。”
老方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爸有你这个儿子,是他的福气。我那个儿子要是有你一半——算了,不说这个。”
傍晚,沈夜回到父亲家。这次没在客厅坐,保姆把饭菜摆在了小餐厅。父亲坐在对面,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沈夜咬了一口,肥而不腻,还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沈夜:“今天董事会上老陈撤回提案的时候,你说不行——你是怎么想的?”
“他撤了提案不等于就没事了。问题还在。他今天撤了,下个月可以换个方式再来。不如趁他有把柄,一次解决。”
“所以你当众摊牌,不给他退路。”
“给了他退路。我上次在高尔夫球场给了他两个选项,他选了第三个——趁股东大会之前开董事会翻盘。他选完了,我就只能按他选的路走。”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是红酒,是温水。
“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些话——你说是自己想明白的。我后来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觉得不完全是。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变成另一个人。但我也不问了。你不想说的事,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
沈夜看着父亲。老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
“爸,我以前不想管公司,是因为不知道管好了能保护谁。现在知道了。”
父亲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你妈临终前跟我说,让我别逼你。她说你像她,骨子里是软的,不想争。她不让我逼你接班,说让你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一直听她的。但你现在自己不这么想了,她应该也不会怪我。”父亲的声音有些颤,“你比你妈想得硬,也比我年轻时想得明白。”
沈夜给父亲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窗外的夜色已经落满了城市,餐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