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城西的高架桥上跑,窗外的楼群快速往后退。沈夜坐在后排,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周姐刚发来的消息。
“小沈,陈志明今天下午临时召集了三个铁票小股东开会。地点不是在公司,是在城东一家会所。”
沈夜回了一条:“知道了。谢谢周姐。”
他把手机锁屏,看着窗外。陈志明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这个老狐狸一定是从某个渠道知道了他约见小股东的事,所以赶紧把自己的铁票拢紧。
现在两边都在跟时间赛跑。陈志明要赶在月底之前把中间派的票锁定。沈夜要赶在陈志明之前把中间派拉回来。
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城南的一条商业街。
沈夜约了最后一个中间派小股东——姓丁,叫丁长河,持股百分之二点三,做建筑材料的。这个人比较特殊,他跟刘明远家是远亲,但跟陈志明没有直接利益往来。之前几个小股东陆续被两方接触,丁长河一直没表态。
沈夜选了一家吃海鲜的大排档约他。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丁长河这个人不喜欢正经餐厅,总觉得太拘束。
丁长河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五十岁上下,黑瘦,手上有干粗活留下的老茧。穿一件不知道洗了多少次的灰色t恤,脚上是一双拖鞋。
“沈少,你约我吃饭,我还以为打错电话了。”丁长河坐下来,也不看菜单,直接喊服务员,“来一打生蚝,两瓶啤酒。”
然后他转头看着沈夜:“你喝不?”
“喝。”沈夜说。
啤酒上来,丁长河先灌了半杯,然后哈了一声。
“沈少,我跟你说实话。老陈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是上个月,第二次是昨天。他给我开的条件是——如果他当董事长,建材这块的采购权交给我来管。我差点就答应了。”
“那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丁长河拿起一个生蚝,吸溜一声吃了,“让我管采购?我管个屁。我初中没毕业,管自己那个小建材铺都费劲。让我管广汇的建材采购,那不是扯吗?老陈就是拿我当傻逼,给我画个大饼,让我给他投票。投完了,采购权给不给,那还不全凭他一张嘴。”
沈夜端起啤酒杯,跟丁长河碰了一下。
“丁叔,您不傻。”
“我当然不傻。”丁长河又灌了半杯酒,抹了抹嘴,“但我也不好直接拒绝老陈。他在公司有权有势,我一个小股东得罪不起。所以我就一直拖着。今天你约我,我就来了。我就想看看沈总的儿子是什么人。”
“那您看出来了什么?”
“看出来你跟老陈不一样。”丁长河放下杯子,看着沈夜,“老陈说话的时候喜欢绕,绕来绕去,最后给你一个空头支票。你不绕。你之前约老何、老冯他们,我听说了一点。你跟他们说话是实打实的,有什么说什么。”
沈夜笑了笑:“丁叔,那我也跟您实打实说。我不需要您现在就站我这边。我只求您一件事——股东大会那天,不要被陈志明的空头支票忽悠。他开的条件,兑现不了。”
丁长河把最后一个生蚝吃完,把壳往旁边一推。
“行。我也不跟你绕。股东大会那天,我不支持陈志明。但我也不一定支持你爸。我就弃权。弃权行吧?”
“行。”
丁长河站起来准备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那个朋友刘明远——你们两家最近的供货关系不太好是吧?”
“对。”
“我跟你说一声。”丁长河压低声音,“刘家最近在资金上有点紧。老刘在外面放了不少贷,利息高得吓人。他急着把建材那边的利润提上来,所以质量就顾不上了。你要是觉得他家还有救,就提个醒。要是觉得没救了,就趁早换。”
沈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谢谢丁叔。”
“不用谢。”丁长河摆了摆手,“我走了。这顿你请啊。”
“我请。”
丁长河踢踏着拖鞋走出大排档,消失在夜市的灯光里。
沈夜看着桌上的一堆生蚝壳,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明白得多。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沈夜坐在书桌前,把今天接触的几个小股东的情况整理成一张表。
何叔——站我方。冯叔——站我方。赵启明——站我方(等明天答复,但大概率没问题)。丁长河——弃权。吴叔——尚未接触,高度依赖地产板块,大概率会站陈志明。
目前手里能拿到的票:父亲百分之三十八,张叔百分之五,何叔百分之三点五,冯叔百分之二点五,赵启明百分之二点八。加起来超过百分之五十一。
够了。
即使吴叔和丁长河都不站这边,也已经过了半数。但沈夜不想只靠半数过关。他要的是完胜——在股东大会上当众揭开陈志明的问题,让所有人看到证据,然后全票通过剥夺陈志明的投票权。
只有这样才能绝后患。
他把表格关掉,又打开了那封写给陈志明的信。
写了三个版本,删了三个版本。每个版本都觉得不够好。
第一版太冲,像是在发火。第二版太冷,像是在宣判。第三版太软,像是在说教。
沈夜靠在椅背上,盯着空白的屏幕。
他在想一个问题:写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
是羞辱陈志明?不是。羞辱对手没有意义,反而会激出不必要的麻烦。
是让陈志明认错?也不是。走到这一步,认不认错已经不重要了。
是让自己出气?更不是。他没有气。他从头到尾都是在解决问题,不是在发泄情绪。
那他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沈夜想了很久,然后意识到一件事。
他写这封信,是因为他想给陈志明一个台阶。
不是怜悯。是策略。陈志明手里还有百分之二十一的股份,就算被剥夺了投票权,他还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如果把他逼到墙角,他完全可以用手里的股份搞破坏——抛售、质押、找人接盘。任何一种方式都会给公司带来麻烦。
给他一个台阶,让他体面地退,对所有人都好。
这跟他在国师府处理贪官污吏的方式如出一辙。对于罪不可赦的,直接拿下。对于罪有可恕但还有点用的,给他一条退路,让他自己体面地走。留一份体面,少一个仇人。
沈夜想通这个环节之后,开始写第四版。
这一版写得很短。没有指责,没有说教,只是陈述事实,然后给出选择。
写完之后他把信存在加密文件夹里,设了一个定时发送——月底股东大会当天上午八点。
然后他关上电脑,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的影子静静地挂着。沈夜看着它,忽然笑了。
他想到一个问题:他纠结了一晚上怎么写这封信,是因为这封信真的那么重要,还是因为他在拿这封信当借口,回避跟父亲的最后一次深谈?
小心思。
他对自己说。你是在回避。因为你知道跟父亲谈完之后,这件事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准备好了所有的底牌,但你还是有点紧张——不是怕陈志明,是怕父亲在关键时刻心软。
沈夜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明天早上我去看你。公司的事,我们最后碰一次。”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