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沈夜和赵哥在一家日料店碰面。
赵哥全名叫赵启明，四十出头，留着短胡茬，穿一件设计师品牌的亚麻衬衫。他的设计公司在市里小有名气，做过几个网红餐厅的室内设计。
“沈少，你约我吃饭，我是真没想到。”赵启明给沈夜倒了杯清酒，“咱们以前就见过几面吧？我记得上次是在你爸的生日宴上。”
“对。那次你送了我爸一幅字画。”
“你记性真好。”赵启明笑了一下，“说吧，找我什么事？电话里你说有个项目——”
“广汇在城西有一个新楼盘，明年交付。样板间的设计还没定。”沈夜夹了片生鱼片，“我在想，要不要引入一些新的设计公司来做，不要老用那几家。你的设计风格偏年轻化，我觉得挺适合这个楼盘的定位。”
赵启明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
“你说的是城西那个盘？我知道。那个盘的定位确实是年轻人首套房，样板间的设计风格很重要。传统的那些设计公司做出来太老气了。”
“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赵启明来劲了，从包里掏出ipad，打开之前做的一些案例给沈夜看。沈夜一边看一边问，问的问题都很具体——某个材料的成本，某个设计元素的使用寿命，年轻人喜欢的空间动线是什么样。
聊了半小时，赵启明把ipad放下，看着沈夜。
“沈少，你以前学过设计？”
“没有。”
“那你问的这些也都在点上啊。材料成本、动线、使用寿命——这些一般甲方根本不问。他们就问好看不好看。”
“看了一些东西，半懂不懂。”沈夜笑了笑，“赵哥，这个项目我可以帮你争取。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月底的股东大会，我希望你站在我爸这边。”
赵启明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清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陈志明也找过我。”他说。
“我知道。”
“他给我开的条件是——如果他当董事长，地产板块的设计业务全部外包给我公司。全部。”
“那是个空头支票。”沈夜说，“陈志明妹妹自己有一家装修工程公司，你觉得他当了董事长，会把业务外包给你？他现在给你开这个条件，是因为他需要你的投票。投完了，给不给是另一回事。”
赵启明没说话，盯着杯里的清酒。
“赵哥，我给你的不是空头支票。城西那个盘的设计业务，我现在就能定。因为物流那边的张叔跟项目负责人很熟，推荐一个设计公司不是问题。”沈夜把筷子放下，“而且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陈志明这次扳不倒我爸。证据我已经有了，股东大会上是见分晓的时候。你现在站在哪边，决定了以后你跟广汇的关系。”
赵启明抬起头看他：“什么证据？”
“现在不能给你看。但足够让陈志明出局。”沈夜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赵哥，你不需要现在就答应我。你回去想一晚。明天给我答复。”
赵启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沈少，你跟你爸真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爸做事稳，但慢。你做事——”他想了想措辞，“像你已经知道结局了。”
沈夜没有否认。
从日料店出来，沈夜在街头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热和烧烤摊的孜然味。手机响了，是张叔。
“小沈，你要的东西有点眉目了。”张叔压低声音，“陈秀芳那家建材贸易公司，去年跟广汇地产的流水比前年涨了三成。但同期广汇地产的采购总量没有大幅增加。也就是说——她从别的供应商嘴里抢了份额。”
“明白了。”沈夜说，“还有一件事。陈志明妹妹的装修公司，跟广汇合作的时候，竞标流程正规吗？”
张叔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想查这个？”
“对。”
“这个不太好查。地产板块是陈志明自己管的，供应商选择基本他说了算。如果他在流程上做了手脚，只有他身边的人知道。”
“那就从他身边的人入手。”沈夜说，“张叔，陈志明地产板块那边，有没有能用的人？跟他有矛盾的，或者被他压过的人。”
张叔又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三个字：“有一个人。”
“谁？”
“地产板块的副总，姓秦，叫秦建国。之前跟陈志明吵过一架，被降了半级。现在管着地产板块的后勤，等于是被边缘化了。”
“联系方式？”
“我发你。”
挂了电话，沈夜收到张叔的消息，上面是一串手机号。
他把号码存下来，没有立刻打。
太监时期，他学会了一个道理——找一个人之前，先把他摸透。秦建国跟陈志明为什么吵架，被降级之后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对陈志明的恨有多深。这些都要先弄清楚，才能去接触。
否则贸然找一个被边缘化的人，对方可能因为害怕而拒绝配合。
第二天上午，沈夜在公寓里对着电脑坐了一上午。
他把秦建国的底细摸了一遍。四十五岁，在广汇干了十五年，从工程师做到地产板块的副总。去年年底突然被降了半级，调去管后勤。人事变动的理由是“组织架构调整”，但内部的人都知道，是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公开质疑陈志明的采购流程有问题。
这个人是有骨头的。
下午，沈夜拨通了秦建国的电话。
“秦总，我是沈夜。沈总的儿子。”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沈总的儿子？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想请您喝杯咖啡。有些事想请教您。”
秦建国沉默了。那沉默里有犹豫，也有掂量。
“沈少，我这个人在公司里现在是什么位置，你可能不太清楚。跟我走太近，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知道您现在的位置。也知道您去年为什么被降了半级。”沈夜说，“正因为这样，我才想找您聊聊。不是让您帮我，是想听听您对地产板块采购流程的看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秦建国说了一个地址和时间。
当天傍晚，沈夜在城北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里见到了秦建国。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旧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脸上的表情很谨慎，坐下之后先四处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熟人，才开口。
“沈少，你电话里说的那个问题——采购流程。你想知道什么？”
“陈志明妹妹的那家建材贸易公司，价格比市场价高多少？”
秦建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惊讶。他大概没想到沈夜会这么直接。
“高两成。有些品类高三成。”秦建国说，“去年我在内部会议上公开了这个数字，第二天就被调去管后勤了。”
“你有具体的证据吗？”
“有。”秦建国端起咖啡杯，手有点抖，“去年的采购台账，我留了备份。每一笔的价格，市场价对比，供应商名称，全在上面。但这些东西我不敢拿出来。我有老婆孩子要养，跟陈志明正面干，我干不过他。”
沈夜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秦总，如果我能保证你不会有事，你愿意把这些东西给我吗？”
秦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比你更想让陈志明走。”沈夜说，“而且我手里的牌，不比你少。”
秦建国低下头，看着杯里的咖啡。
然后他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U盘，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