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物流园区出来，沈夜没有直接回家。
他让出租车在城西绕了一圈，路过三号仓的时候让司机开慢一点，隔着车窗又看了一遍。
三号仓的位置确实不错。十年前这里是一片荒地，现在周边已经建了好几个新楼盘，路也拓宽了。如果改成配送中转站，辐射范围比现在做纯仓储要广得多。
这个想法他记在脑子里，等有了完整的方案再跟张叔提。
车开回市区，沈夜在小区门口下了车。离下午三点还有一段时间，他在楼下小餐馆吃了碗面，然后回家冲了个澡。
水打在肩膀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继续转。
但这种转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焦躁的转，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今天是有条理的转，一件事一件事地排好，该先做哪个后做哪个都有数。
他想明白了今天早上产生的那种感觉。
他以前也忙，但那时候的忙是闲得发慌之后的瞎折腾。学潜水，考飞行证，组车队，开酒吧。哪样都是玩，玩一阵就腻了，腻了再找新的。他爸说他不务正业，他没当回事，因为那时候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看到一个问题，就本能地想去解决。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问题摆在那里，他不解决就心里不痛快。就像看到桌上有个杯子摆在边缘，不往里面推一把就难受。
沈夜关了水，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上雾气慢慢散掉，露出自己的脸。
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系统在空间里问他的那个问题——“你奋斗是为了什么？”
当时他回答了什么？好像是“不为什么，就是想干。”
当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有一点赌气的成分，想证明给系统看。但现在他意识到，这其实是一句大实话。
他骨子里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被人安排的叫任务，自己找的叫乐趣。两辈子的穿越只是把这点本性打磨得更锋利了，没有改变底色。
下午三点，沈夜准时到家。
父亲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份文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但鬓角的白发在客厅的灯光下更显眼了。
“坐。”父亲说。
沈夜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保姆端了两杯茶过来，然后退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父子俩。
父亲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了翻，然后放下。
“张叔刚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今天早上去仓库了。”
“对。”
“还调了库存周转数据，要了供应商名单。”
“对。”
父亲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跟他在医院里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懂这些的？”
“看了一些书，自学。”沈夜说，“之前不敢跟您说，怕您觉得我是三天热度。但想了很久，觉得不能再等了。您身体不好，公司需要人。我是您儿子，这事早晚该我扛。”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妈走得早，我带着你长大。你小时候特别皮，但脑子好使。后来你长大了，天天往外跑，我嘴上说你，心里其实也没指望过你。我就想，你开心就好，公司的事我多撑几年。实在撑不动了，请职业经理人，或者卖掉。”
沈夜听着，心里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但你现在突然跑来跟我说，你想管公司了。”父亲继续说，“而且一张嘴就能跟张叔对数据，一看就懂仓库里的问题。你知道我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高兴。但也有点害怕。”父亲说，“我怕你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在外面惹了什么事，想用这种方式来补偿。”
沈夜笑了：“我真没惹事。我就是——想明白了。以前那种日子过着没意思。”
“没意思？你以前不是挺开心的吗？”
“以前是不知道什么叫有意思。现在知道了。”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公司最近的事，比你想的更麻烦。”
沈夜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关于第二大股东陈志明的材料。
陈志明，广汇集团的第二大股东，持股百分之二十一。跟父亲一起创业的老臣之一，分管地产业务板块。
材料里夹着一份律师函，落款是一个小股东的名字，内容是关于董事会议事程序的问题。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有人提议在月底召开特别股东大会，议题是改选董事长。
“陈志明搞的？”沈夜合上文件。
“你怎么看出来的？”
“律师函这种东西，背后一定有推手。小股东一般不会自己写这种信。”
“是他。”父亲靠在沙发背上，声音里透出疲惫，“老陈这个人，跟了我二十年了。最近几年我身体不好，他在公司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次他联合了五六个小股东，说现在公司需要一个更有能力的人来带。说白了就是趁我身体不好想夺权。”
“他手里有什么牌？”
“地产板块在他手里，那是公司利润最厚的一块。物流这边是张叔在管，文旅是老三在管，但这两块加起来都不够地产的利润大。陈志明就是拿这个当底气。”
沈夜把陈志明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以前见过这个人，每年过年都会来家里拜年，笑眯眯的，看上去很和气。这种人才是最难对付的——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早就算好了怎么拿走你的东西。
“爸，这事交给我。”
父亲转过头看他：“你有把握？”
沈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爸，陈志明在外面有没有关联公司？”
父亲愣了一下：“你怀疑他在外面有私下的生意？”
“如果他只是正常地想当董事长，那是内部权力竞争。但如果他在外面有利益勾连，那就不是竞争的问题了。”沈夜说，“我在国——”
他差点说出“国师府”，舌头拐了个弯。
“我看过一些案例。股东之间的斗争，最怕的不是内部分歧，是有人在外面给自己铺后路。如果陈志明只是单纯想争权，他拉拢小股东用的应该是利益承诺。但如果他在外面有关联公司，那他争的不是权，是资产。”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之前让人查的，没敢往下深查。你先看看。”
沈夜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是几份工商注册信息，上面有几个公司的名字。法定代表人都不是陈志明，但股东名单里都出现了一个姓陈的女人。
陈志明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