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的日料店，包间里坐了五个人。
沈夜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座位——长方形的桌子，林知意被孙莉莉拉到了靠里的位置，苏小曼坐在孙莉莉旁边，王敏坐在对面靠门的位置。剩下一个空位在王敏旁边，显然是被安排好的“边缘位”。他没说什么，在那个位置坐下，正好面对林知意。这个角度不错——他能看到林知意的每一个表情，也能看到孙莉莉和苏小曼的每一个微表情。
点完菜，孙莉莉第一个开口。她用筷子敲了敲酒杯，笑着说：“今天聚会有个规矩——家属第一次参加，得接受娘家人提问。沈夜，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沈夜放下茶杯，两手交叠放在桌上。
“好。”孙莉莉往前凑了凑，眼睛眯起来，“第一个问题：你跟我们知意在一起大半年了，你觉得自己最配不上她的地方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刁。不是问“你哪里配不上她”，而是“你最配不上她的是什么”——预设了一个前提：你确实配不上。回答“没有”等于狂妄，回答具体的缺点等于自己递刀。苏小曼在旁边笑了，王敏低头喝茶，林知意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想起在宫里，有一次皇帝问他：“沈夜，你说朕的江山，哪里最不安稳？”这个问题跟孙莉莉的问题本质上一样——都是把陷阱藏在夸赞里。他当时的回答是：“万岁爷的江山，奴才不敢说不安稳。但今年黄河汛期比往年早了半个月。”不说江山有问题，只说汛期早了——把话题从“定性”转向“具体”。皇帝听了没发火，第二天就派了人去黄河巡查。
“我是个数据录入员，月薪四千八。”沈夜放下茶杯，看着孙莉莉，“没房没车，在这个城市连首付都凑不齐。这是客观条件上的不匹配。”
孙莉莉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顿了一下才接话：“那你觉得知意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
“这个问题你问她比问我合适。”沈夜笑了笑，“我只能说，我在改。”
“改什么？”
“改那些我能改的。工作方向正在调整，公开课帮她过了，论文帮她发了。那些需要时间积累的——房子车子——我只能说需要时间。但我不会让她等太久。”
苏小曼在旁边插了一句：“需要时间是多少时间？”
“三年。”沈夜没有犹豫，“三年内把基础条件补到和她匹配的水平。这个数字不是随便说的——我做过计算。”
他说的是真的。上次林建国走了之后，他花了一个晚上做了一份三年计划。从换工作开始算，教育行业的市场岗第一年积累经验和人脉，第二年做到主管级，第三年带团队或跳槽到更大平台。对应的收入增长曲线、存款目标、首付比例，全部列了详细的数字。这份计划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但他说“三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被数据支撑的笃定。
孙莉莉愣了一下。她本来是来帮赵凯说话的，但沈夜的回答让她没法继续这个方向——因为赵凯跟她说的是“沈夜这人不上进”，而眼前这个人显然已经做完了未来三年的职业规划。计划不一定能实现，但有计划的人和没计划的人，说话的底气不一样。
苏小曼放下筷子，换了个角度：“听说你之前对知意不怎么好？她跟我抱怨过好几次——说你打游戏不理她，说她跟你说话你嗯嗯啊啊的。”
“对。”沈夜点头，没有任何辩解，“小曼姐说得没错。以前是我不对。”
苏小曼显然没见过有人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的问题。她准备好的下一句“那你怎么保证以后不会变回去”被沈夜自己接上了。
“改了就是改了。以前打游戏是因为没目标，现在有了。”沈夜看了林知意一眼，“目标就在对面坐着。”
林知意低下头，耳朵尖红了。王敏在旁边终于开了口：“我可以作证。这一个月沈夜天天来接知意下班，有时候还帮我们办公室搬东西。上次体育组的方案就是他做的——陈组长在全校例会上点名说的。”王敏加这一句是她的心里话。她在学校亲眼看到赵凯是怎么缠着林知意的，也亲眼看到沈夜是怎么不声不响把事情做好的。
孙莉莉和苏小曼对视了一眼。她们是被赵凯“拜托”来帮忙说话的，但现在这个局面——沈夜不像赵凯说的那么差，王敏也不按剧本走，她们准备好的问题都被沈夜用逻辑拆了——再继续下去只会让自己尴尬。
孙莉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着说：“行了行了，审完了。沈夜，你要是以后对我们知意不好，我们三个人饶不了你。”
“放心。”沈夜给林知意夹了一片三文鱼，“不会有那一天。”
饭桌上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回到家，林知意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五分钟没有说话。
沈夜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没有追问，只是在旁边坐下，等她开口。
“你知道莉莉和小曼今天为什么要审你吗？”
“知道。”沈夜靠在沙发上，“赵凯找了她们。应该是加了微信，说了一些关于我的事，让她们觉得你‘遇人不淑’，然后她们就主动组了这个局。她们不是坏人，只是被赵凯当工具用了——她们是真的关心你。”
“可她们是帮我闺蜜——”
“闺蜜是好意。好意被利用了而已。”沈夜说，“这种事在人际关系里很常见——一个人想影响你，先影响你身边的人。赵凯这招方向没错，错在他低估了两件事。第一，他低估了你闺蜜的智商——她们虽然被利用了，但她们不傻。今天饭桌上她们问的问题，都是她们自己真正关心的，不是赵凯教的。第二——他低估了你。”
林知意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你的闺蜜问的是‘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而不是‘你为什么不跟他分手’。前者是关心，后者是劝分。她们到现在都没有劝分，说明你从来没有在她们面前说过我一句坏话。你虽然对我不满，但你从不在外面说。”
林知意低下头，眼眶有点红。她确实从来没有跟闺蜜抱怨过沈夜。以前沈夜打游戏不理她的时候，她最多说一句“他最近挺忙的”。不是因为想维护面子，是因为她觉得——两个人的问题，应该在两个人之间解决。在外面说，除了让闺蜜替她生气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赵凯这招失败了，”沈夜递了一张纸巾给她，“不是因为我应对得好，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给他留过子弹。他绕了一圈想找你的弱点，结果发现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嘴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攻击我的材料。”
林知意擦了擦眼角，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茶几上。“那她们以后还会帮他吗？”
“不会了。”沈夜说，“今天这顿饭，你的闺蜜团已经不是他的了。”
林知意靠进沈夜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她的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楚：“你说过，你不让我一个人面对。”她说的是今天饭桌上那句，不是承诺，是陈述。
“嗯。”
“今天你没有让我一个人。以后也不用。”
沈夜搂紧她。他在想今天这顿饭，是赵凯第一次尝试绕道进攻——不从正面攻，而是从侧面渗透。这招在宫里很常见，某个妃子想搞另一个，先拉拢对方的宫女。但这次拉拢来的“宫女”都是真心为林知意好的人，她们被赵凯当了一次工具之后，只会更讨厌赵凯。
赵凯自己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他只会看到结果——闺蜜聚餐之后林知意和沈夜的关系不但没受影响，反而更近了。然后他会更急。
而沈夜在等他的下一次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