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突然变得滚烫。
张小纯浑身一激灵,腾地从硬邦邦的床板上弹坐起来。
他一把掏出怀里那面青铜古镜。
镜面光可鉴人,却照不出半分人影。
只有几点微光,在上面缓缓游弋。
居中那个淡绿色的光点,是他自己。
周围散着几颗灰光,还有几个白点。
灰点是银子,多半是城外官道又有人掉了钱袋。
白点是鸡毛蒜皮,或许一支发簪,或是一把锈镰刀。
换作平时,他早抄起家伙冲出门捡银子了。
但今天,他动都没动。
因为镜面边缘,后山深处的方向,正悬浮着一个光点。
金色。
像一轮凝缩的太阳,在镜面上静静燃烧。
张小纯的呼吸都停了。
不是怕,是狂喜。
这面镜子是他捡到的。
整整八年。
他靠着这面镜子,从快要饿死的街头孤儿,活成了不愁吃穿的半大少年。
见过无数白点灰点。
但是金色,这是头一遭。
他永远记得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灰点捡钱的日子。
天还没亮,他就被饿醒了。
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死命地拧,疼得他直冒冷汗。
铜镜上突然浮起一个灰点。
他疯了一样跑了半个时辰冲到官道边,从清晨蹲到夕阳西下。
就在他快要饿晕过去的时候,一队马车疾驰而过。
一个绣着金线的沉甸甸的钱袋,从马背上滚落,正好砸在他脚边。
里面是一百二十三两,白花花的银子。
他抱着钱袋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傻子。
那一天,他第一次知道,吃饱饭是什么滋味。
从那以后,他懂了一个道理。
这镜子不会把东西送到你手上。
它只告诉你,机缘在哪里。
手快有,手慢无。
晚一步,东西被人捡走,光点就会彻底熄灭。
所以此刻看到金色,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去。’
他抓起昨天买的几个肉包塞进粗布背包,从墙角摸出磨得锋利的砍柴刀别在腰上。
最后瞟了一眼铜镜。
金色光点,还在。
他一把推开门。
洛城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街角王婶正掀开蒸笼盖,白蒙蒙的热气裹着肉香扑面而来。
张小纯脚步没停,径直往城门方向走。
后山有野狼,还有人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连最胆大的猎户,都不敢往深处走。
但他知道富贵险中求。
错过这个金色光点,他这辈子,就只能困在洛城,做个浑浑噩噩的凡人。
守城的兵丁正靠着墙打哈欠。
相熟的李哥看见他背着大包往外走,笑着喊了一句:“又去后山砍柴啊?别往深处去!”
张小纯点点头,脚步丝毫没慢。
后山的路越走越窄。
灌木疯长,浓密的树冠把阳光晒成细碎的金斑。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脚踩枯叶的咔嚓声。
胳膊腿上被荆棘划开了好几道血口子。
半路上还被一头野狼追了半里地,背包被狼牙扯开一道大口子,肉包滚出去好几个。
但他一步都没停。
翻过前面那个矮坡。
就是那里。
金色光点的位置,他早刻进了骨子里。
张小纯深吸一口气,攥紧手里的砍柴刀,猛地拨开最后一层茂密的灌木。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空地上,蜷缩着一个女人。
一身华美到极致的翠绿宫装凌乱不堪,领口半敞,裙摆被蹭到膝头。
两条修长的腿紧紧绞在一起,微微颤抖。
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枯黄的落叶上,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
那张脸,是他活了十八年,从未见过的绝色。
可此刻,那张绝美的脸上,布满了妖异的潮红。
樱唇微张,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
她微微睁着眼。
眸子里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有痛苦,有愤怒,还有……一种让他本能想要转身逃跑的渴望。
“呃……”
女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像哭,又像濒死的呻吟。
张小纯后背的汗毛,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中毒了?
而且是那种,最下作,也最要命的毒?
“仙子……”
他尽量放柔语气,“你可是中了毒?在下——”
话还没说完。
女人突然猛地转过头。
那双迷乱的眸子,瞬间死死锁住了他。
只是一眼,张小纯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冰冷的刀子抵住了。
可下一秒,她就浑身一软,瘫了下去。
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线。
“别……别过来……”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哭腔。
张小纯本能地想要后退。
可他的脚刚动,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猛地从女人手中爆发出来。
他整个人被硬生生拽倒在地。
后背狠狠砸在枯叶上,五脏六腑都震得发麻。
紧接着,一个滚烫柔软的躯体,重重压在了他身上。
女人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滚烫滚烫的,带着淡淡的血腥,还有一股奇异的幽香。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被赤红的火焰吞没。
“便……便宜你了……”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