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声音发闷。像是隔着几床厚棉被开的一枪。
丛林里的鸟被惊飞了几只。扑腾着翅膀逃离这片水域。
隔了足足七八秒。
“砰。”
又是一声。
没有自动武器连发的清脆感。打一枪，停半天。这动静，像极了弹药打空，只有撞针在空击。
吴邪猛地停住脚。
他一脚踩在一个软烂的泥坑里，黑泥没过脚踝。他没往出拔。
他侧着耳朵，死死盯着前面那片密不透风的阔叶林。
枪声里，夹杂着几声含糊不清的叫骂。
“日你娘的……滚开……”
带口音的长沙土话。
吴邪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他太熟这动静了。这是吴家盘口里几个老伙计的口头禅。
“三叔！”
吴邪嗓子直接劈了。
他用力拔出陷在泥里的腿，带起“吧唧”一声响。
折叠铲在手里捏得咔咔响。他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脚底打滑。
他膝盖一弯，重重磕在一条凸起的树根上。牛仔裤撕裂，膝盖磕出一道血印。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胖子一把拽住吴邪的后领，把他拉在身后。
“天真，你不要命了？胖爷我前面开路。”
胖子把开山刀换到左手，右手端起轻机枪。大步迈进泥水里。
巨大的阔叶植物挡在前面。
叶片比人还高。边缘长着锋利的锯齿。
胖子挥刀。
沉重的刀刃切开厚实的叶片。绿色的汁液喷在机枪的金属枪管上，黏糊糊的。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原本腐烂的植被味里，掺进了一股浓烈的土制火药味。
还有让人作呕的血腥气。
楚幽走在队伍中间。
他身上的无形真气罩推开垂落的带刺藤蔓。
泥水自动向两边排开。
黑色的军靴踩下去，干干净净。
阿宁紧跟在楚幽身侧。手里那把战术匕首反握着，刀刃上的蛇血已经擦干。
胖子一刀砍断最后一蓬挡路的灌木。
“哗啦。”
视线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了一片稍微平坦的泥地。
这里没有参天大树。
但眼前的景象，让胖子端着机枪的手僵在了半空。
吴邪从胖子背后探出头。
看清前面的状况。他双腿一软，折叠铲掉在泥水里。
惨。
惨不忍睹。
泥地上散落着十几顶绿色的帆布帐篷。
现在已经不能叫帐篷了。
防水布被撕成了一缕一缕的破布条。铝合金支架扭曲变形，歪倒在泥坑里。
破布条上，密密麻麻地趴着那种吸血的黑色水蛭。
一条条胀得像拇指粗细。
地上躺着几具尸体。
尸体半泡在浑浊的泥水里。
其中一具尸体仰面朝天。
他的脖子肿得像大腿一样粗。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紫黑色。
那是中了剧毒后，血液凝固的表象。
尸体的眼球凸出眼眶。嘴巴大张着，里面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尸体旁边扔着几把打空了子弹的土制五连发猎枪。
几个压瘪的军用水壶飘在泥坑上。
地上的烂泥被染成了暗红色。
这哪是什么倒斗队伍。
这简直是一群刚被打劫过的叫花子。
吴邪的视线在尸体上扫过。
他浑身发抖，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没看到吴三省。
“三叔……”吴邪声音打颤。
“在那。”
楚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吴邪顺着楚幽的视线看过去。
营地正中央。
有一截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枯树桩。树桩表面爬满了青苔。
树桩顶端，蹲着一个人。
曾经在杭州地下世界呼风唤雨的吴三省。
那个走到哪都西装革履、端着雪茄、算无遗策的老狐狸。
现在，变成了一个乞丐。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碎成了一条条的烂布，挂在身上。
泥浆从头浇到脚，糊住了他的五官。
头发乱得像鸡窝。里面还夹杂着几根枯树枝。
吴三省死死蹲在树桩边缘。
他手里端着一把双管猎枪。枪托抵在肩膀上。
枪管剧烈地发抖。
“咔哒。”
“咔哒。”
他的食指还在死命地扣动扳机。
击锤一下下砸在空弹膛上。发出无力的撞击声。
没有子弹了。
树桩下面。
泥水里，草丛里，树根缝隙里。
十几条野鸡脖子，正昂着头。死死盯着吴三省。
鲜红的鸡冠在泥地里异常刺眼。
它们吐着黑色的蛇信子。
发出“咯咯咯”的怪异笑声。
包围圈越缩越小。
几条蛇已经顺着树桩的纹理，往上爬了半米。
蛇腹鳞片摩擦树皮的声音，像催命的符咒。
吴三省不敢动。
他满是泥水的脸上，被汗水冲出了两条白道子。
绝望。
彻底的绝望。
这画面，反差太大了。
树桩上，吴三省的队伍死伤殆尽。他自己像个叫花子一样等死。
而十几米外。
楚幽的队伍安静地站在泥地边缘。
胖子把轻机枪的枪托夹在腋下。空出一只手。
他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独立包装的澳洲牛肉干。
撕开包装袋。
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阿宁站在旁边。
黑色的战术紧身服干净利落。除了靴子底踩了点泥，连裤腿上都没崩上泥点子。
她手里那把匕首转了个刀花。
冷眼看着被蛇围住的吴三省。没有一丝要上去帮忙的意思。
楚幽更绝。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
那层无形的真气罩把所有的腐臭和湿气挡在外面。
黑色的军靴一尘不染。
他就像一个来雨林里视察的贵公子。看着脚下的泥巴地里，一只老鼠在垂死挣扎。
吴三省听到了阔叶植物被砍断的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头。
脖子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透过糊在脸上的泥巴。
他看到了吴邪。
看到了胖子。
看到了阿宁。
最后，他看到了站在人群中间，那个连鞋底都干干净净的楚幽。
吴三省本来灰暗死寂的眼睛里。
猛地爆发出一种刺目的亮光。
那是活命的希望。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嘴唇哆嗦着。
他张开嘴，干哑的嗓子里刚发出一个音节。
“救……”
他想喊大侄子。想喊楚大爷。
但他没喊出来。
一滴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透明液体。
突然从他头顶正上方滴落下来。
刚好砸在他握着枪管的手背上。
“嘶啦。”
一阵白烟冒起。手背上的皮肤瞬间被腐蚀掉一层皮，露出红色的血肉。
吴三省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但他不敢喊疼。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头顶上方。
是一根粗壮的横向树干。
树干的阴影里，倒挂着一条蛇。
一条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的变异巨型野鸡脖子。
水桶大小的红色蛇头，正倒垂在半空。
距离吴三省的头顶，只剩不到半米。
那血红色的鸡冠，大得像一顶王冠。
两只冰冷的倒三角竖瞳，死死盯着他。
分叉的黑色信子，快要舔到吴三省的头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