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霍老太用命换来的一点诚意。
两人刚走进前厅。
通往后院的布帘子被掀开了。
雪莉杨端着个搪瓷茶缸走出来。她刚洗了个热水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
她走到八仙桌旁，拉开一张条凳坐下。没说话，低头吹着茶缸里的热水。
铺子本来就不大。
现在一下子挤进了五个女人。
空气里的味道变得非常复杂。
阿宁身上的枪油味和汗味。尹南风昂贵的玫瑰香水味。霍秀秀身上被雨水泡过的羊毛膻味。
还有精绝女王身上那股驱之不散的、万年冰川般的极寒香气。
楚幽揉了揉太阳穴。
他觉得脑仁有点疼。这比在底下对付一窝黑毛粽子还要麻烦。
尹南风站定。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
最后视线落在了站在楚幽身侧的精绝女王身上。
那件暗红色的西域长裙，在现代社会显得格格不入。但穿在这个女人身上，却透着一股压死人的贵气。
尹南风是个商人。她习惯评估每个人的价值。
但在女王面前，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气场，就像是个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戏子。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阿宁。
“阿宁小姐。”
尹南风捏着手里的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敲打。
“城南那三个堂口，是新月饭店以前的暗线。你们接手才几天，就让人砸了场子。”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
“裘德考的人，看来也不过如此。”
阿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右手大拇指一推。大腿侧的战术匕首被顶出半寸。刀刃摩擦刀鞘，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那是我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开饭馆的来插嘴。”
阿宁往前迈了半步。
军靴踩在地砖上，溅起一滴从伞上落下的雨水。
“你在北京城作威作福。到了杭州，到了楚爷的地界，是龙你得盘着。”
尹南风没退。她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展开。
“我替楚爷管账。账面上有损失，我当然得问。总不能让楚爷白养一群废物。”
阿宁咬紧了后槽牙。两腮的肌肉凸起。
她刚想拔刀。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阿宁浑身打了个冷战。那种冷是顺着骨缝钻进去的。
她转过头。
精绝女王正看着她。
女王对这两人的争吵毫无兴趣。那些关于堂口、账本的词汇，她根本听不懂。
她只是对阿宁身上那件紧绷的战术背心感到好奇。
女王白皙的手指顺着阿宁的手腕往上滑，摸到了背心上的金属拉链。
“铁齿。”
女王的声音沙哑，带着古怪的腔调。
“咬着布。这是什么甲胄？太紧，血脉不通。”
她手指微微用力，想把那条拉链扯开看看构造。
阿宁猛地甩开她的手。
“别碰我！”
阿宁往后退了一步。她常年在刀尖上舔血，领地意识极强。
女王的手停在半空。
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在精绝古国，敢打落她手的奴隶，会被直接扔进鬼洞喂蛇。
女王的手指慢慢收拢。
一缕极细的黑色雾气，在她的指尖环绕。周围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冰裂声。
霍秀秀吓坏了。
她本来就冷，现在更是抖得像筛糠。手里的紫檀木盒子拿不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盒子盖摔开了。
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滑了出来。
这声音在剑拔弩张的铺子里，显得特别刺耳。
雪莉杨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茶缸底磕在八仙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站起身，手摸向后腰的工兵铲。
铺子里的火药味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楚幽叹了口气。
他抬起右手。
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
“啪！”
声音极大。
桌上的紫砂壶被震得跳了起来。壶盖翻倒，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木板上。
冒出一股白烟。
铺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阿宁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她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尖。
尹南风手里的折扇猛地合拢。她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屏住呼吸。
精绝女王指尖的黑气瞬间消散。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双膝一弯，直接跪在了茶几旁边。伸手去擦那些洒出来的茶水。
雪莉杨把手从后腰抽回来，重新坐下。
霍秀秀蹲在地上，抱着那个捡到一半的账本，连大气都不敢喘。
全场死寂。
只有门外的雨声在哗哗作响。
楚幽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扫过这五个女人。
“吵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人心里。带着绝对的统治力。
“我把你们弄到这儿来。不是让你们在老子面前唱宫斗戏的。”
楚幽指了指桌上的黑文件夹。
“阿宁。”
“在。”阿宁往前走了一步。
“丢了三个堂口。明天天亮之前，给我拿回来。那个砸场子的人，抓活的。”
楚幽看着她。
“杭州的地盘稳固后。你带着你的人，去境外。给我拉起一支能打硬仗的私人武装。”
阿宁挺直腰板。“明白。”
楚幽转头看向尹南风。
“尹南风。新月饭店以后的账，全部并入我长生家族的资金池。”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洗白。我只要看到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尹南风微微弯腰。“南风一定办妥。”
楚幽视线落在蹲在地上的霍秀秀身上。
“秀秀。起来。”
霍秀秀哆嗦着站起身，眼眶通红。
“回去告诉门外那个老太婆。从今天起，霍家当家的位置，是你霍秀秀的。”
楚幽敲了敲桌面。
“你负责整个九门的情报网。哪家敢有二心，你把名单交给我。”
霍秀秀死死抱着账本，用力点头。眼泪混着雨水掉在手背上。
楚幽看向雪莉杨。
“雪莉。你在美国有研究所。把精绝古国的那些文字资料带过去，给我翻译出来。”
“需要什么设备，找尹南风要钱。”
雪莉杨点头应下。她知道，这是楚幽在给她安排最擅长的位置。
最后。
楚幽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正在用衣袖擦拭水渍的精绝女王。
“你。”
楚幽踢了踢女王的裙角。
女王抬起头，满眼期盼。
“你不懂现代的规矩。就跟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女王的嘴角隐隐有了一丝笑意。她把头重新伏低，贴着楚幽的鞋尖。
铺子里的秩序，在两分钟内被彻底重构。
没有人敢再有半句怨言。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并且清楚地知道，谁才是这个局里唯一的王。
楚幽点了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他吐出一口青烟。准备让门外的吴二白滚蛋。
就在这时。
铺子外面的老街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雨幕，显得突兀。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拳肉相交声。还有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砰！”
幽阁紧闭的木排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门栓直接断成两截。木刺飞溅。
一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雇佣兵，像个破麻袋一样从外面飞了进来。
他在半空中越过门槛。
重重地砸在铺子中央的八仙桌上。
实木的桌子被砸得四分五裂。那只搪瓷茶缸滚落在地，热水泼了一地。
雇佣兵在碎木头里抽搐了两下，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彻底昏死过去。
阿宁猛地拔出短剑，挡在楚幽身前。
门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从黑暗中传过来。
“吧嗒，吧嗒。”
鞋底踩水的生意很有节奏。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破损的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有些发灰的t恤。
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
但这人脸上，却戴着一副漆黑的圆框墨镜。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滑过墨镜的边缘，滴在下巴上。
他手里没拿枪。
右手捏着一把普通的蝴蝶刀。刀片在指间飞快地翻转，耍出一朵朵银色的刀花。
他斜靠在门框上。
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容。
“听说这地方挺热闹啊。”
黑瞎子把蝴蝶刀往门框上一插。刀刃入木三分。
他拍了拍手上的雨水。隔着墨镜，看向太师椅上的楚幽。
“那个叫幽爷的。瞎子我来收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