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残光斜斜地切进幽阁，照在一地细碎的尘埃上。
老痒扶着门框，那只露在袖子外头的手在打摆子。
他的指甲盖秃了一半，边缘带着细碎的肉刺。由于用力过猛，木制门框被他抓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吴……吴邪，我从里头……出……出来了。”
老痒一边说，一边用左手使劲抹了一把额头。
他的汗水很多，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镜后面，那双眼球神经质地跳动着，怎么也定不住焦。
吴邪手里的拓片“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
他盯着门口那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影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痒？你不是在秦岭蹲大牢吗？怎么瘦成这副鬼样子了？”
吴邪绕过柜台，快步走过去。
他刚想伸手去拍老痒的肩膀。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楚幽，突然睁开了眼。
“别碰他。”
楚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冷飕飕的重量。
像是一把铁钎子，生生钉在了吴邪的手腕前方。
吴邪的手僵在半空，离老痒的肩膀只差两公分。
他回头看着楚幽，一脸茫然：“大爷，这是我发小，老痒。咱们小时候一块儿掏鸟窝的情分。”
楚幽没理会吴邪。
他慢慢站起身，手里的两枚四座楼狮子头停了转。
核桃尖儿顶在掌心里，压出了一小块发白的印记。
楚幽踩着地砖走过去。
布鞋的声音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老痒的脉搏上。
老痒在楚幽靠近的瞬间，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
他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眼珠子里，恐惧像是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幽停在老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微微低头。
那一双漆黑的瞳孔里，一抹暗金色的流光无声无息地炸开。
那是祖龙之眼的破妄之力。
在楚幽的视线里。
眼前的“老痒”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没有红色的血气，没有正常人那种起伏不定的阳火。
有的。
只是一团粘稠、扭曲的灰色雾气。
那雾气勾勒出了老痒的轮廓，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头发，都像是用最精密的模具压出来的。
那是物质化的产物。
是一棵长在地底深处、试图窃取神灵权柄的青铜树，利用一个死人的记忆，强行捏出来的傀儡。
老痒身上的气味很怪。
没有汗臭，没有土腥，而是一种类似于由于长时间干旱而产生的燥气。
像是一卷在图书馆最底层放了五十年的旧报纸。
“吴……吴邪，这……这位是？”
老痒低着头，不敢看楚幽的眼睛。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泛着青色锈迹的耳环，两根手指夹着，递到吴邪面前。
“我……我去秦岭……发现了个大宝贝。一棵……一棵树，全是……全是青铜做的。”
老痒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动得极快。
“上面挂满了……挂满了这种金玩意儿。吴邪……咱们去一趟……这辈子就……就不愁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楚幽。
那枚青铜耳环在夕阳下泛着幽绿的光，透着股子阴冷。
吴邪凑过去想看。
楚幽右手一抬。
他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精准地夹住了老痒的手腕。
触感很硬。
不像是在摸人手，而是在摸一块包了层人皮的软胶。
没有脉搏，没有体温。
老痒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着，那种惊恐而产生的痉挛，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一张正在融化的蜡面。
“老……老先生，你……你放开……我。”
楚幽指尖微微用力。
老痒的手腕处发出了细微的、类似于木材开裂的声音。
“谎话说得挺顺。”
楚幽俯下身，声音贴着老痒的耳廓钻了进去。
“你肚子里那棵树，没教过你怎么装出个心跳来吗？”
老痒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类似于拉风箱的杂音。
他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多了，一颗颗砸在青砖上，瞬间就渗了进去。
吴邪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大爷，你说什么呢？什么心跳？老痒不就在这儿站着吗？”
楚幽松开了手。
他看着老痒那只正在不断颤抖的手掌。
利用吴邪。
引导吴家或者是九门的力量去秦岭，成为那棵青铜树的养料。
这是那棵树的本能。
如果是以前，楚幽会直接一巴掌拍碎这个物质化的假货。
但现在。
他在老痒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纯粹、庞大的异质能量。
那是精神力具象化的源头。
神鬼赐福系统在他的识海里发出了轻微的共鸣。
【检测到远古祭祀神木残片。】
【血脉进阶契机：吞噬青铜神树本源。】
楚幽眼底的金光更盛了。
祖龙血脉、白虎破煞、玄武不灭。
这些神兽力量虽然强悍，但在这个世界上还缺少一个真正的“载体”。
那棵能把虚幻变成真实的青铜树。
就是最好的进化石。
楚幽转过身，重新走回太师椅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核桃。
“秦岭那地方，确实有点意思。”
楚幽看着老痒。
老痒这会儿正大口喘着气，脸色由红转青，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
“你想带吴邪去。”
楚幽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抹冷硬的弧度。
“吴邪现在身娇肉贵，受不得山里的苦。”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霸道。
“我去。”
老痒抬起头，眼镜片后面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有恐惧，也有任务即将达成的诡异兴奋。
“那……那……那敢情好。有您这种大……大高手在，咱们……稳了。”
吴邪有些急了。
“大爷，我也得去！老痒是我发小，他在里头吃了这么多苦，我得跟着。”
楚幽扫了吴邪一眼。
白虎破煞体已经让吴邪的筋骨变成了上等货。
带去秦岭练练手，见见那种由于意识偏差而产生的怪物，倒也是个不错的磨刀石。
“阿宁。”
楚幽喊了一声。
阴影里。
阿宁踩着马丁靴走了出来。
她手里拎着两个黑色的折叠睡袋，眼神冷冽。
“爷。”
“准备车，不用带太多人。”
楚幽指了指门口的老痒。
“带上足够的c4。万一山里的树长得太歪，我顺手帮它修剪修剪。”
阿宁点头，转身走进了内室。
铺子里的吊扇停了。
空气里那种粘稠的燥气却没有散。
老痒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脱了水一样，脊梁骨塌了下去。
楚幽站起身。
他走到老痒跟前。
右手抬起。
在老痒那单薄、僵硬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那声音很响。
每拍一下，老痒的脚底就往地砖缝里陷进去一分。
楚幽能感觉到。
在那层薄薄的人皮底下，无数道青铜丝线正在疯狂地游走，试图抵抗他的威压。
“秦岭，我去。”
楚幽贴着老痒那张冰冷的脸。
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深渊里翻滚的雷。
“带路吧。”
老痒僵在那里，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觉得。
自己带回去的。
不是一个猎物。
而是一个。
能把整座秦岭。
连根。
拔起的。
恶魔。
……
两个小时后。
杭州北出口。
一辆漆黑的乔治巴顿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车灯没开。
只有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冷风里打着转。
吴邪背着包，一脸兴奋地钻进了副驾驶。
老痒缩在后座的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旧书包，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
楚幽坐上车。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僵硬的影子。
嘴角。
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冷笑。
“开车。”
引擎爆发出低沉的轰鸣。
乔治巴顿撞碎了码头的薄雾，像一把漆黑的利刃，直插秦岭深处。
夜色深沉。
在那遥远的深山老林里。
一棵埋在地底三千年的。
巨大的。
生满了绿锈的。
青铜古树。
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天敌的。
靠近枝干。
开始轻微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