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声器里的磁感音还在震。
那声音沉进空气里，震得车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嗡鸣声。
吴二白说话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股子陈年老茶的涩味。
“楚爷，这回的事，您干得太扎眼了。”
“九门的规矩，是求财。不是拆迁。”
“三省在语音里说，他管不住您了。但我吴老二，得给九门一个交代。”
语音播完。
手机屏幕黑了下去。
楚幽坐在G63后座的真皮转椅上，指尖在手机壳上敲了三下。
车厢里吹着冷气，空调口呼呼往外吐着白烟。
坐在副驾驶的阿宁转过头。
她手里攥着一支黑色的战术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不健康的青白色。
“楚爷。杭州那边的眼线传回来消息。”
阿宁声音有点发紧。
“霍家、解家，还有陈皮阿四在那边的盘口。全炸锅了。”
楚幽抬起头。
他眼底那抹金光还没散干净，透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冷。
“炸什么？”
阿宁咽了一口唾沫。
“那两个逃回去的吴家伙计，在九门的茶馆里，跪着把鲁王宫的事说了。”
“说您一拳轰碎了千年血尸。”
“说您像抽电线一样，把铁面生的龙脊抽了出来。”
“还说……您最后那一拳，把整座马鞍山的地气都打散了。”
阿宁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短讯。
“现在整个九门都在传。说杭州城出了个杀神，不讲规矩，只讲暴力。”
楚幽嗤笑一声。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
G63正行驶在通往杭州的高速公路上。
两边的行道树飞速后退，化成一片模糊的绿影。
他手心里，还捏着那枚合一的鬼玺。
青铜的触感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这就是九门眼里的规矩？
他们守着那些坛坛罐罐，守着所谓的门阀脸面。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这些东西脆得像是一层窗户纸。
……
杭州。
一间古色古香的茶室内。
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烟雾袅袅，在空中拉出一道弯曲的细线。
吴二白坐在一张红木矮几后。
他的手指修长，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此时。
这根手指正死死抠在一只宋代建盏的边缘。
盏里盛着半杯碧绿的茶汤。
“咔嚓。”
一声脆响。
在这寂静的茶室里显得突兀。
吴二白手里的建盏，竟然被他生生抠下了一块瓷片。
茶汤顺着虎口淌下来。
打湿了他手腕上的那一串极品老凤眼菩提。
但他像是没感觉到疼一样。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桌上那几张刚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
是鲁王宫后山那个巨大的、被楚幽一拳贯穿的天窗。
边缘焦黑，石块粉碎。
“三省这个疯子……”
吴二白低声呢喃，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把带火的沙子。
他原本以为。
吴三省把楚幽带出来，只是为了给吴邪找一个最强的保镖。
或者，是想利用楚幽那诡异的血脉，去开启某些尘封的墓门。
但他没算到。
楚幽是一头没套绳子的洪荒巨兽。
他不仅不保镖，他还拆迁。
他一出手，不仅是把鲁王宫毁了，更是把吴三省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那盘大棋，直接给掀了。
“二爷。”
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色对襟衫的伙计。
伙计低着头，声音打着颤。
“大G车队进城了。五辆。直接往西泠印社那边开去了。”
吴二白闭上眼。
他把手里那块碎瓷片随手一扔。
瓷片砸在青砖地上，崩成了一地细碎的残渣。
“知道了。”
吴二白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让咱们的人撤回来。别去招惹他。”
伙计愣了一下：“撤回来？那解家那边……”
吴二白猛地睁开眼。
他眼底深处浮起一抹从未有过的狠戾。
“解雨臣要是想找死，我不拦着。但我老吴家的宅子，还不想被那号猛人一拳轰平。”
……
下午三点。
杭州街头。
炽热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有些发软。
原本喧闹的街道，突然安静了一瞬。
五辆黑色的G63。
像是一串沉默的黑色炮弹，蛮横地撞开了拥挤的车流。
打头的车上，阿宁半截身子探出天窗，眼神冷得像冰。
路边的行人们纷纷驻足。
一些原本想抢道的电瓶车，在看到那厚重的防爆装甲和雇佣兵冷硬的脸孔后，纷纷吓得靠边。
有个外卖小哥因为刹车太急，翻在了绿化带里。
但他连头都没敢回。
这种排场，在温软柔情的杭州城，显得不合时宜。
就像是一把满是铁锈的屠刀，直接横在了一匹丝绸上面。
车队在“幽阁”门口稳稳停住。
车门拉开。
一双老头布鞋踩在了滚烫的柏油路上。
楚幽下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被灰尘盖住的招牌。
“幽阁”两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灰败。
“幽爷。”
胖子从最后那辆车里钻了出来。
他这会儿背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尼龙口袋，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
也不顾身上还没洗掉的血腥味和土腥味。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扇，对着楚幽使劲扇了两下。
“这地儿不错，雅致。”
胖子一边拍马屁，一边往里瞅。
“就是这门框窄了点，胖爷我进出费劲。回头我找几个工匠，给您这重新拾掇拾掇？”
楚幽斜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回潘家园？”
胖子一听，赶紧把扇子一收。
他那张圆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视死如归的忠诚样。
“回啥潘家园啊！那是人呆的地方吗？”
胖子拍着胸脯，震得肚皮上的肉一阵乱晃。
“胖子我这半辈子是白活了。见了您的神威，我才知道啥叫真正的爷。”
他嘿嘿一笑，凑到楚幽耳边。
“我决定了。我就在您这当个扫地僧。您嫌我胖，我就搁门口当个镇宅的石狮子。”
胖子心里打得那是金算盘。
在鲁王宫里那一拳，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只要抱住这根大腿。
以后别说摸金，就是去端了西王母的老窝，估计都能全身而退。
吴邪这会儿也下车了。
他身上那件黑乎乎的t恤还没换。
但他现在的精气神和刚去山东时完全不一样。
脊背挺得笔直。
白虎破煞体正在源源不断地改造他的体质。
他看着胖子那副赖皮样，没忍住踢了胖子屁股一脚。
“死胖子，你那是想扫地？你是想摸我大爷那些压箱底的明器吧。”
胖子也不恼。
他一骨碌钻进铺子里，轻车熟路地抓起扫帚，就开始划拉地上的灰尘。
“去去去，天真你懂个屁。这是艺术，是传承。”
铺子里。
阿宁已经带着几个雇佣兵，把楚幽的太师椅重新擦了一遍。
空气里燃起了一盘新换的高档檀香香篆。
那香味很浓。
瞬间压住了几人身上那股子地底下的腐臭味。
楚幽坐回太师椅。
他手里习惯性地抓起那两个四座楼狮子头。
刚要转。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很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
不多不少。
阿宁眼神一冷。
她右手瞬间按在了后腰的匕首柄上。
门被推开了一个缝。
一个穿着黑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是霍家的管家，老吴。
老头在九门混了一辈子，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
可这一进幽阁。
他的腿肚子就开始不可抑制地打摆子。
他感觉到一股霸道的、带着血腥味的威压，从那个坐着的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
让他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老头颤抖着伸出双手。
他手里捧着一张大红色的邀请函。
纸质很硬。
上面用金粉漆封，正中央盖着一枚醒目的霍家私人印章。
那印章的图案，是一个古朴的凤凰。
“霍……霍老太有请。”
老头声音哆嗦得厉害，纸张在空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请幽爷……今晚，新月饭店一叙。”
邀请函递到了楚幽面前。
楚幽没伸手。
他只是盘着核桃。
核桃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铺子里，像是一声声沉闷的雷。
老头的汗水。
顺着他的鼻尖，一滴一滴。
砸在了那张鲜红如血的邀请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