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摩擦的“咔咔”声，在空旷的积尸地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听着像有人在用生锈的锯条拉木头。
白衣女粽子的脖子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
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
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了几十年的老皮。
皮肉紧紧贴在颧骨上，眼窝深陷。
最渗人的，是她没有眼白。两个眼眶里，全是死寂的墨黑色。
她张开嘴。
嘴唇干瘪开裂，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黑牙。
喉咙深处，开始往外挤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像是一根冰针，直接顺着耳朵眼扎进了脑壳里。
吴邪本来就刚吐完，身子虚。
这声音一入耳。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绿光瞬间变成了大片的血红。
无数张扭曲的死人脸，在他眼前疯狂地转。
精神攻击。
千年阴物的怨气直接冲击活人的魂魄。
吴邪双腿一软。
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顺着船舷滑下去，“扑通”一声瘫在满是绿水的甲板上。
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这声音像是在他脑壳里直接响起来的，根本捂不住。
他疼得在木板上直打滚。
指甲把船板上的青苔都抠掉了一层。
阿宁的脸色也瞬间白了。
她咬破了舌尖。强行用痛觉刺激神经，才勉强稳住没倒下。
但她握着竹篙的手，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
张起灵面无表情。
他大拇指顶在龙渊剑的剑格上，用力一推。
剑刃出鞘三寸。
青红交加的煞气猛地窜出来，将周围那一圈能致幻的声波强行切开。
他双腿弯曲，脚尖死死扣住木板。
准备借力跃出破船，用这把刚换的煞兵去会会这个千年老妖。
就在这时。
一直没动静的楚幽，往前走了一步。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棉麻短袖在积尸地阴冷的风里微微晃动。
他站在船头最边缘。
居高临下，看着浅滩里那个正准备扑过来的白衣女粽子。
没有放狠话。也没有拔武器。
楚幽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
楚幽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收敛的暗金色，带着祖龙那一丝纯阳至刚的霸道煞气。
如同实质般，锁定了那个女粽子。
“咯咯……咯……”
女粽子的叫声，像被人突然掐断了脖子的鸭子。
戛然而止。
她那张惨白的脸，原本透着疯狂的嗜血和怨毒。
但在楚幽目光落下的瞬间。
那些情绪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连死人都掩饰不住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她那双纯黑的眼窝里，竟然流出了两行黑色的尸水。
像是在哭。
千年阴物，早就没了人的意识，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但这股纯阳至刚的祖龙威压，是所有阴邪之物的天敌。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生命层次碾压。
女粽子原本前倾准备扑杀的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
她那双僵硬的腿，竟然像失去了骨头一样，直接软了下去。
“扑通。”
水花四溅。
白衣女粽子双膝重重地砸在浅滩的烂泥里。
这还没完。
她上半身猛地前倾，脑袋直接磕进了没过膝盖的浑浊死水里。
“砰！”
额头撞在水底的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水面被砸起一个大水花。
女粽子没有停下。
她拔出脑袋，带动着长长的湿发，再次重重地磕了下去。
“砰！砰！砰！”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她完全不顾水底尖锐的石块。
就这么跪在水里，对着站在破船船头的楚幽，疯狂地磕头。
额头上的皮肉很快就磕破了。
黑色的污血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染黑了面前那一小片水域。
那件连体的白色水晶衣，在水里随着她磕头的动作，剧烈地起伏着。
整个积尸地。
除了女粽子磕头的闷响声，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连那些在白骨堆里钻来钻去的老鼠，都吓得缩在骷髅头里，一动不敢动。
吴邪躺在甲板上。
脑子里的幻觉和刺痛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双手还保持着捂耳朵的姿势。
呆呆地看着不远处那个疯狂磕头的白色身影。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
这特么是粽子？
这比他过年回家给他爷爷拜年磕得还实在啊！
吴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这一天里，被他大爷反复放在地上摩擦。然后踩碎。
三叔说这水洞九死一生。说这女粽子凶险。
结果呢？
他大爷连手都没从兜里拿出来，就看了一眼。
这千年老粽子就跪下喊爷爷了。
张起灵站在楚幽侧后方。
他握着龙渊剑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剑刃“咔”的一声，自动滑回剑鞘。
他看着那个把头皮都磕破了的女粽子，眼神变得复杂。
这世上。能让张家麒麟血战栗的，是上位血脉压制。
能让千年女粽子磕头求饶的，是纯阳至刚的真神威压。
张起灵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眼前这个叫楚幽的男人，绝对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的存在，就是对这个世界规则的一种嘲弄。
楚幽双手插兜。看着还在水里疯狂磕头的女粽子。
他没有说话。
只是一偏头。
阿宁立刻会意。
她把手里的战术竹篙在水底狠狠一撑。
破木船借着这股力道，缓缓划过那片布满白骨的浅滩。
水流推开挡路的漂浮物。
船头从女粽子身边不到一米的地方擦了过去。
女粽子依然跪在那里，保持着脑袋磕在水里的姿势。连抬起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破船划拉着水声，渐渐驶入前方的黑暗通道。
她的身体才停止了颤抖。
慢慢地从水里直起身子。那张破烂的脸上，全是泥水和黑血。
她木讷地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堆尸山，一动不动了。
破船驶入了一条相对狭窄的地下河道。
水流变急。两边的石壁上，没有了那些渗人的白骨。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阿宁打开手电，光柱在前方扫射，寻找可以停靠的岸边。
就在船只刚刚离开那片巨大的积尸地溶洞时。
在溶洞深处。
那座堆得最高、像小山一样的尸骨堆后面。
有一条隐蔽、连手电光都照不到的岩石缝隙。
缝隙里，躲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个五十来岁、头发有点花白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防水冲锋衣。脸上沾着几道黑泥，显得有些狼狈。
这是提前抄小路赶到这里、准备看好戏的吴三省。
吴三省手里拿着一个军用红外线夜视望远镜。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望远镜在眼前晃动，根本看不清东西。
但他不需要看清了。
刚才那一幕，那万虫解体、千年女粽子跪地磕头的画面。
已经像烙铁一样，死死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吴三省的呼吸急促得像一个拉风箱的破风箱。
他引以为傲的城府、算计、布局。
在刚才那一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滑稽。
他原以为自己从海底墓带出来的是个可以掌控的怪物。是一个可以用来对付汪家、对付青铜门的棋子。
现在他才明白。
他带出来的。是一个祖宗。一个足以掀翻整个棋盘的活神仙。
“啪嗒。”
手里的军用望远镜再也握不住了。
从吴三省颤抖的双手里滑落。
砸在脚下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吴三省身后的两个伙计吓了一跳。
“三爷，您没事吧？”一个伙计压低声音，赶紧去捡地上的望远镜。
吴三省没有理会伙计。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双腿一软，顺着岩壁滑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比刚才那个女粽子还要难看。
“局……破了。”
吴三省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
“这局，我玩不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