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窄。
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由于千年的风化变得圆钝，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干燥的黄沙。
靴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空旷得近乎虚无的地底深处，被无限次地放大、回荡，最后叠在一起，变成了某种沉闷的、类似于巨兽低吟的回音。
吴邪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冷钢军刀，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每跳一下，耳膜都跟着鼓动。
“这台阶到底有多长？”
吴邪低声问了一句。
他的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干燥的荒草，声音在空气里撞了一圈，最后消失在下方的黑暗里。
走在最前面的楚幽没回头。
黑色丝绸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在那晃动的光影里，楚幽的背影挺拔得像是一杆钉进岩层里的长枪。
“路长，是因为你心里有鬼。”
楚幽的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起伏，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过一分。
后头跟着的王胖子（笔记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珠子掉在石阶上，瞬间就被干燥的空气吸干了。
“天真，你那是腿肚子转筋，胖爷我这叫心跳如鼓。”
王胖子颠了掂手里的mp5，那股子冰冷的金属触感给了他一点子底气。
“这地方阴气太重，胖爷我总觉得后脖子有人吹凉风。”
再往后是胡八一。
胡八一的神色比平时严肃了十倍。
他手里握着那把青铜制的寻龙尺，指尖死死扣在尺身的龙纹上。
旁边的王凯旋（摸金版）背着沉重的雷管箱，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那件军绿色坎肩湿了一大片。
雪莉杨走在中间，她那一头黑发由于汗水微微贴在鬓角。
虽然眼底还有一丝倦意，但在楚幽血脉赐福后的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纯净的生机。
她盯着斜下方。
那里的黑暗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黑色。
而是一种类似于墨汁入水后的、带着粘稠感的、正在缓缓流动的。
虚无。
……
三分钟后。
石阶断了。
路消失在了众人的脚尖前半寸的地方。
楚幽停住步子。
老头布鞋的鞋尖堪堪悬在悬崖边缘，几颗碎石子被踢落下去。
等了很久。
没有传来落地声。
连一点细微的碰撞响动都没有，就像那下面根本没有底，或者说，所有的声音都被那片黑暗生生吞噬了。
这是一处人工开凿出来的巨大平台。
正前方，是一个直径无法估算的、圆形的巨大坑洞。
鬼洞。
扎格拉玛族三千年的噩梦，长生家族此行的终点。
众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集体停滞了。
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胡八一，此刻也觉得腿软得厉害，不得不把寻龙尺死死抵在心口。
“这……这就是鬼洞？”
王凯旋嗓子眼发干，他想往前半步看一眼，却被那坑底透出来的冷气激得打了个寒颤，生生缩回了脚。
雪莉杨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体内的青龙木灵血开始疯狂地跳动。
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被囚禁了千年的惊恐，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只觉得那里有一张无形的巨口，正准备吞掉她最后一丝神魂。
“爷，磁场彻底乱了。”
胡八一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股子掩饰不住的惊惧。
他举起手中的寻龙尺。
只见那把特制的、用来定穴分金的宝贝。
此刻竟然像是发了羊癫疯一样，疯狂地原地自转。
“咔。咔。咔。”
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
寻龙尺转得越来越快，最后竟然在胡八一的手里拉出了一道暗青色的残影。
“崩——！”
一声脆的响动。
寻龙尺那精钢打造的指针，竟然由于转速过快、磁场对冲，在胡八一的注视下。
生生。
崩断成了三截。
残片掉在地板上，竟然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像活的小虫子一样，原地打着转往洞口爬去。
胡八一脸色惨白，一脑门子的白毛汗。
“爷，这底下的东西不讲风水。”
胡八一盯着那断掉的指针，牙齿咬得咯吱响。
“这里的乾坤位是反的，阴阳气是乱的，连罗盘指针进去都得变成废铁。”
他看向楚幽，眼神里全是由于职业信仰崩塌而产生的迷茫。
“这已经不是人世间的坑了。”
楚幽没看胡八一。
他站在崖边，双手插在大衣兜里。
那一双透明如虚无的瞳孔，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浅淡的暗金纹路。
他在用祖龙神识，直接透视这片深渊。
在他的视界里。
鬼洞不是空的。
里面充斥着一种灰白色的、扭曲的能量纤维。
这些纤维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漏斗，正不断地吸收着整个塔木陀、整个西域的生气。
汪藏海在那影壁上留下的笑脸。
精绝女王在那昆仑神木里藏着的眼睛。
说到底。
全是为了这一口“气”。
楚幽偏了偏头，视线扫向了洞壁的两侧。
阿宁举起手中的战术强光电筒，对着四周的石壁猛地一晃。
白森森的光柱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那层粘稠的黑暗。
“啊！”
吴邪惊叫一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楚幽背上。
他单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带刺的铁蒺藜，疯狂地搅动着。
“大爷……眼球……全是眼球……”
吴邪嗓子眼里发出赫哧声。
借着强光。
众人看清了。
在那几百米高的、陡峭如削的洞壁上。
密密麻麻。
刻满了成千上万个拳头大小的符号。
每一个符号。
都是一只睁开的、冷漠的、没有任何瞳仁的。
眼球。
这些眼球雕刻得细腻，每一根睫毛的走向，每一道眼睑的褶皱，都透着股子阴冷的匠气。
在强光的照射下。
那些石刻的眼球似乎活了过来，正齐刷刷地盯着平台上的这群闯入者。
“别看那些花纹！”
雪莉杨突然大喊，声音里透着股子由于感同身受而产生的尖锐。
“那是扎格拉玛族的诅咒源头，那是‘它’的视线！”
雪莉杨猛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可吴邪已经迟了。
他那一双眼珠子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他觉得那些眼球正在从石壁里往外爬。
一个。
两个。
最后化作了满地的眼珠子，正顺着他的裤管往大腿根里钻。
“呕——”
吴邪胃里一阵翻腾，酸水直接涌到了喉咙口。
他两腿打着晃，眼看着就要一头栽进那深不见底的鬼洞里。
楚幽右手猛地一探。
五指张开，精准地按在了吴邪的后衣领上。
指尖微微发力。
“醒来。”
楚幽轻喝一声。
那是带着祖龙真血的喝令。
声音不高，却像是冬日里的一桶冰水，直接顺着吴邪的天灵盖灌了下去。
吴邪全身猛地一抖。
那股子由于视觉诱发的幻觉瞬间散了。
他扶着楚幽的胳膊，大口大口地呕着酸水，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大爷……那墙会说话。”
吴邪虚脱地嘀咕了一句，再也不敢往两边看一眼。
楚幽收回手。
他看着那些石壁上的眼球，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
“借着死人的眼看世界，汪藏海，你还是那个怂样。”
楚幽抬起头。
他那一双瞳孔，死死锁定在了鬼洞正中心的一处异样。
那里。
距离平台大约三十米的地方。
一根由于地壳运动而横生出来的、直径足有两三米的巨大石梁。
像是一根漆黑的长矛，直直地插在鬼洞的腰部。
石梁在空中悬着。
在那石梁的最顶端。
一簇妖异、刺眼的。
深紫色光芒正在黑暗中缓慢地。
一张一合那是一朵。足有两米多宽硕大的花朵花瓣厚重如肉。
表面布满了类似于血管般的、深红色的纹路。
一股子类似于由于高浓度香粉混合了腐尸的。
浓郁致幻的香气顺着地底的冷风一寸寸地爬上了平台。
“尸香魔芋。”
雪莉杨的声音在颤抖。
她盯着那朵在黑暗中起舞的妖花。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