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G650ER的引擎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发出沉闷的低吼。
这种顶级公务机的隔音效果极好，但胡八一还是觉得耳朵里有一阵阵细微的嗡鸣。
他死死攥着手里那个铝制的军用水壶。
壶身由于常年磕碰，表面坑洼不平，此刻被他攥出了几个深深的指印。
胡八一偏过头，顺着舷窗往下看。
视线穿透了稀薄的云层。
下方，是一片让人绝望的焦黄色。
那是塔克拉玛干，被称为“死亡之海”的黑沙漠。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些足以吞噬整支驼队的沙丘，不过是一叠叠干枯的、泛着死气的鳞片。
“老胡，你那嗓子眼儿是塞了驴毛了？喝口水，匀匀气儿。”
王凯旋（胖子2号）坐在对面的真皮转椅上。
他正费劲地跟胸前的安全带较劲。
那肚皮太圆，安全带勒在赘肉缝里，压得他说话都带着股子吃力。
“我就不信了，这大铁鸟飞得这么快，还能渴死咱们？”
胡八一没理他，他把视线从舷窗移开。
落在了坐在机舱最前端的楚幽身上。
楚幽正闭着眼，靠在宽大的椅背里。
黑色丝绸衬衫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如玉般却透着冷硬质感的手臂。
阿宁正半蹲在楚幽身侧，手里拿着一块蘸了冰水的白手绢。
她动作轻柔，一点点擦拭着楚幽指缝里的那点并不存在的灰尘。
“爷。”
胡八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一把干燥的细沙。
他往前挪了挪屁股。
“这地方的风水位，乱得离谱。”
胡八一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谨慎。
“进黑沙漠，寻龙定穴只能定个大概的方位。”
“里头那些流沙，一夜之间就能让一座山挪窝。”
他指了指脚底下的甲板。
“大金牙说的那位安力满，是这片沙海唯一的活地图。没他那几头老骆驼带路，咱们进得去，怕是……”
胡八一停顿了一下，没敢把“出不来”三个字说出口。
楚幽睁开了眼。
那一双瞳孔，此时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深邃。
像是一口能把整座沙漠都吸进去的枯井。
他没看胡八一递过来的地图，也没看那一脸担忧的表情。
“骆驼？”
楚幽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在这低沉的机舱轰鸣声中显得刺耳。
“你是觉得，我在这大费周章地弄来这架飞。是为了下去换几头畜生骑？”
胡八一僵住了。
他感觉一股子凉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楚幽从阿宁手里接过那块湿手绢。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甲。
“安力满那种老混蛋，拜的是胡大，求的是骆驼。”
楚幽随手把手绢扔进旁边的水晶烟灰缸。
“我拜的是我自己。”
“我要去的地方，除了死人，没人认识路。”
楚幽站起身。
他走到飞机的控制台前，伸手在那块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上划过。
屏幕上的卫星实景图飞速放大。
那些扭曲的等高线、那些泛着白光的干涸河床，在楚幽指尖飞速掠过。
【叮——检测到西域祖脉残片。】
【神识增幅开启！】
楚幽闭上眼。
那一秒钟，他的意识顺着飞机的金属底盘。
像是一道暗金色的电光，瞬间炸裂开来。
神识划过云层。
划过那一望无际的流沙。
最后，狠狠地扎进了地底深处。
他能感觉到。
在那千万吨黄沙之下，有一股子积压了三千年的、阴冷且潮湿的怨气。
那些埋在沙里的古城断壁，正随着地脉的震动，发出微弱的悲鸣。
“找到了。”
楚幽睁开眼。
那一双瞳孔深处，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他指了指屏幕中心那个由于电磁干扰而产生的灰色盲区。
“在那儿。”
“不用向导，沙漠的风，会告诉我该怎么落脚。”
机舱后部。
吴邪正帮着雪莉杨整理那一套特制的滑翔装具。
那是新月饭店连夜从海外调过来的尖货。
碳纤维的骨架，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雪莉杨低着头，手指在伞包的拉环上轻轻摩挲。
她此时的肤色莹润如玉，原本憔悴的气色在那一滴青龙血的滋养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参谋长，你真打算跟着大爷跳下去？”
吴邪帮她紧了紧背部的扣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皮肤。
只觉得一股子生机勃勃的温热传过来。
雪莉杨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此刻全是那种由于信仰崩塌又重建后的狂热。
“他不仅解了诅咒。”
雪莉杨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子空灵感。
“他带我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
“哪怕地底下是归墟，我也得跟着。”
吴邪苦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那边因为降落伞背带太紧而把自己勒成个肉粽子的王胖子。
“行吧。反正这辈子，我这三观是回不去了。”
楚幽走到了机舱尾部。
他伸手按下了一个红色的电钮。
“嗡——”
沉重的气压声在耳边炸响。
湾流飞机的尾舱盖缓缓开启。
一股子带着极高热量而产生的燥气，混着细碎的沙尘。
瞬间灌进了冷气十足的机舱。
风力极大。
吹得胡八一的领口猎猎作响。
“爷！”
阿宁已经穿好了那一身纯黑色的特种潜水衣。
她背着伞包，右手扣在腰间的战术笔上。
“坐标锁定，高度三千。可以直接进入精绝古城外围遗址。”
楚幽没穿伞包。
他两手插在中山装的长裤口袋里，步子迈向了那道通往深渊的缺口。
“大爷！您不背伞？”
吴邪吓得嗓子都劈了，伸手想去拉楚幽。
楚幽没回头。
他那一身黑色的丝绸衬衫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像是一抹被风扯碎的墨痕。
“伞。”
楚幽吐出一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那是给凡人准备的。”
话音未落。
楚幽身形一晃。
他没有任何助跑，也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就那么平平稳稳地。
向前迈出了一步。
整个人。
瞬间消失在。
那一团。
刺眼的。
白色的。
沙漠阳光之中。
“跳！”
阿宁低喝一声，紧随其后一跃而下。
紧接着是雪莉杨。
最后是那两个闭着眼、嗷嗷乱叫的胖子。
……
三分钟后。
呼——！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消失。
吴邪觉得自己的内脏像是被生生按回了肚子里。
他的双脚。
重重地。
踩在了。
那一层。
滚烫且松软的。
黄沙之上。
脚底板传来的温度，瞬间透过了厚实的战术靴，烫得他打了个激灵。
吴邪睁开眼。
他正半蹲在一座巨大的沙丘顶端。
周围，胡八一正手忙脚乱地解开降落伞。
那白色的伞布被风一吹，像是一大团正在挣扎的云，瞬间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楚幽站在最高处。
他两手插兜。
身上那件黑色衬衫一尘不染。
甚至连那黑色的老头布鞋上，都没有沾到一颗沙粒。
他就那么静静地俯视着远方。
那里。
几根残破的、风化成奇形怪状的石柱。
正从沙堆里探出头来。
“轰——隆——”
一声沉闷。
像是地壳深处有巨兽翻身。
产生的声音。
从众人的脚底下。
猛地传了上来那一层原本松软的。
金黄色的沙海在那一秒钟。
突然开始疯狂地翻涌像是一锅烧开了的开水漫天的细沙。
毫无征兆地腾空而起遮住了太阳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的黑色漩涡在楚幽脚下毫无预兆地裂开了。
一股腥臭且带着铁锈味的狂风从裂缝深处咆哮着喷涌而出沙尘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