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师爷那两撇山羊胡还没停稳，头顶上方那片漆黑的岩层里，突然炸开了一阵让人牙酸的动静。
“磨……嘎吱……磨……”
那不是石头发出的声音。
那是成千上万片坚硬的生物甲壳，在极速摩擦、挤压时产生的高频共振。
手电筒的光柱下意识往上一抬。
吴邪只觉得头皮像是被一根冰凉的钢针生生扎透了。
原本凹凸不平的洞顶，此刻像是变成了一块正在融化的黑色柏油，正大块大块地向下塌陷。
那不是石头，那是密密麻麻、重叠了几十层的黑色虫球。
“落、落下来了！”
凉师爷惨叫一声，抱着他的青铜算盘，连滚带爬地往楚幽脚后跟缩。
“哗啦——！”
没有任何预兆，那些黑色的影子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墨色瀑布，带着一股子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腥臭气，轰然砸向地面。
那是螭蛊。
每一只都有成人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发亮，背部的甲壳上顶着一张诡异的人脸。
那人脸五官模糊，却带着一种扭曲的笑意，在晃动的光柱下显得阴邪。
它们落地无声，却在触地的瞬间迅速散开。
“嘶——嘶——”
密集的足肢划过碎石，发出的声响像是煮开了一锅沸腾的浓硫酸。
转眼间。
原本灰白色的岩石地面被这层黑色的浪潮彻底覆盖。
它们支起前半身，背上那张人脸对着众人，口器里喷出一股子绿色的粘稠雾气。
吴邪右手死死攥住腰间的军刀柄。
指关节由于用力过度，呈现出一种青白色的病态，指甲缝里渗出了细微的汗。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白虎破煞体正在疯狂报警。
那股子灼热的燥气从丹田升起，顶得他天灵盖生疼。
“大爷，这玩意儿带毒，咱们得冲出去！”
吴邪往前跨了半步。
刀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他刚准备动手，一只手。
一只修长、干燥、带着常人体温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退后。”
楚幽的声音在嘈杂的虫鸣声中显得突兀。
平淡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吴邪愣了一下，身体本能地顺着那股子力道往后撤了三步。
阿宁、胖子，还有那个抖成筛子的凉师爷，也全都在这一按之下，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洞口阴影里。
楚幽两手揣在中山装的兜里。
他独自一人，踩着满地的碎石，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
“咚。”
声音极轻。
但在那些已经爬到他脚边、正准备弹射起跳的螭蛊耳中，这一声响，无异于在灵魂深处炸响了一记灭世惊雷。
楚幽抬起眼皮。
他那一双漆黑的瞳孔，在这一瞬间。
突然。
猛地燃起了一抹极致纯粹、极致霸道的暗金色。
那是祖龙血脉。
在那一刻，由于楚幽感知到了这股子源自远古的卑微挑衅，而产生了某种绝对的厌恶。
神威，全开。
“嗡——！！！”
一股子根本不属于人类认知的、跨越了亿万年岁月的恐怖威压。
以楚幽的布鞋为圆心。
呈一种绝对真空的波纹状。
轰然。
横扫了方圆五十米的所有空间。
那一秒钟。
吴邪觉得眼前的世界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疯狂蠕动、发出刺耳啸叫的黑色虫海。
在那一瞬间。
集体静止。
几百只已经跳到了半空中、张开带钩翅膀的螭蛊。
在触碰到那层暗金色威压的刹那，竟然诡异地定在了半空，像是被封进了透明的琥珀里。
接着。
“咔嚓。”
“咔嚓。”
密集的碎裂声，在空中回荡。
那些螭蛊体内那点子可怜的、阴冷的生气，在祖龙气息的碾压下，瞬间崩碎。
它们不再反抗，也不再嘶鸣。
那是一种源自基因链最顶端的、让万物生灵本能想要跪伏的血脉压制。
原本凶残无比的人面虫。
在那暗金色的视线下，此时全都温顺得像是刚满月的猫崽子。
“噗。噗。噗。”
那些定在半空的螭蛊，如枯萎的落叶般，成片成片地跌落在地。
它们落地的姿势整齐划一。
甲壳紧贴地面，背上那张诡异的人脸全都深深埋进了泥土里。
六条足肢缩进腹部。
这是绝对的臣服。
楚幽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有节奏，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那些虫子的神经中枢上。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原本堆叠在地上的螭蛊，在楚幽鞋尖即将触碰到它们的前一秒。
竟然疯狂地向两侧翻滚、挤压。
它们用自己的身体，在满是碎石和粘液的岩石地面上。
硬生生地。
为楚幽铺出了一条。
宽达两米。
整齐得没有任何杂质的。
黑色地毯。
楚幽踩在那些冰冷、僵硬的甲壳上。
没有发出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那些虫子死命地屏住呼吸，甚至不惜挤碎同伴的壳，也要把这条路铺平、垫实。
不让哪怕一丁点尘土，沾到那位爷的鞋底。
凉师爷跪在后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
“这……这……这怎么可能……”
凉师爷嗓子眼里发出一阵阵赫哧声。
他见过赶尸的，见过玩蛊的，甚至见过能吹笛子引蛇的。
可他从未见过。
有人能仅凭一个眼神。
就让这秦岭深处最凶残、最不讲道理的食人怪物。
主动。
排队。
去给他当垫脚石。
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工兵铲收回背后。
“天真，胖爷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胖子干咳了一声，眼神里全是狂热。
“大爷这哪是倒斗啊。大爷这是回到了自个儿家，这帮小兔崽子是在列队欢迎呢。”
吴邪盯着楚幽的背影，心跳慢了下来，却跳得极重。
他现在终于明白，楚幽在车上说的那句“去见见世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真正的力量面前。
所谓的神话、所谓的诅咒，都不过是点缀。
楚幽走到了祭坛的最边缘。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裂谷，由于祭坛坍塌，正往外冒着幽幽的青烟。
他停下了步子。
那一双暗金色的瞳孔，盯着裂谷最深处。
那里的黑暗，正在剧烈地翻滚。
“呼……哈……呼……”
一阵沉闷、厚重的呼吸声。
从地底一千米的位置，顺着岩层的缝隙，疯狂向上攀升。
那是被鲜血灌溉了三千年。
被青铜树滋养了无数纪元的。
真正的。
禁忌。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毫无征兆地从裂谷深处炸裂开来。
这一声吼叫太沉太重整个秦岭大山的内部岩层。
在那一秒钟，似乎都跟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吴邪觉得自己的脚底板一麻。
头顶上，无数颗磨盘大小的钟乳石。
在这一吼之下崩断坠落。
砸在下方的青铜祭坛残骸上，发出一阵阵金铁交加的悲鸣。
裂谷下方一双足有磨盘大小。
泛着病态暗红色。
冰冷且残暴的。
巨大竖瞳猛地在黑暗中睁开了它死死地锁定在祭坛边缘的。
那一抹暗金色的光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