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的风像是一柄带着倒钩的冰刀。
顺着领口刮进去，冷得人骨头缝都发颤。
那声尖叫还在回廊里绕着，撞在坚硬的青砖墙上，变了调，透着股子让人绝望的癫狂。
楚幽踩过一地干枯的白发残渣，步子没停。
他中山装的袖口，还残留着刚才焚烧禁婆时留下的一点焦糊味。
“走。”
楚幽吐出一个字，右手插回裤兜。
阿宁握紧手里的战术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紧紧咬在楚幽侧后方。
吴邪拽着发软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嘴里喘着粗气。
穿过那道被楚幽暴力踹开的暗门，是一段不到十米的石廊。
地上的水迹变得粘稠，泛着股子由于高浓度腐败而产生的酸臭。
石廊尽头，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窄小禁室。
四壁全是黑沉沉的玄武岩。
没有灯火。
唯有几道从头顶石缝里漏下来的、惨白的海水微光。
“在那儿！”
霍秀秀指尖一抖，战术电筒的光柱猛地撞在了禁室正对面的墙根下。
一个女人正跪在地上。
她背对着众人。
身上的的确良制服早已破烂不堪，烂布条挂在背上，露出大片惨白如纸的皮肤。
她的脊椎骨由于消瘦而高高隆起，像是一条伏在地上的毒蛇。
女人的右手正疯狂地在那面石壁上划拉着。
“吱——吱——”
指甲划过坚硬岩石的声音，尖锐，刺耳。
像是指尖生生被石壁磨秃了，带出一串暗红色的血印。
那石壁上，已经刻满了扭曲的字迹。
“死”、“时间”、“它”、“终极”……
每一个字都入石三分，边缘还带着新鲜的皮肉组织。
霍玲的身子颤了一下，她往前抢了两步，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文锦……”
她声音很轻，带着股子还没完全恢复的虚脱。
墙根下的女人动作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
那一头长及腰间的黑发，在这一刻，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变白。
白得像是一堆死人的灰。
陈文锦那张脸露了出来。
曾经的考古队领队，那个果决、知性的女人，此刻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紫色细线。
那些细线汇聚在她的胸口。
透过破碎的衣料，能看到她的心口位置，隐约有一团黑气在疯狂地跳动。
那是尸化。
药力已经啃食到了她的心脉。
陈文锦的眼神先是涣散，那是痛苦而产生的离魂感。
但当她的视线撞上楚幽的那一秒。
她那双布满血丝、原本快要被疯狂吞噬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那不是人的光。
那是濒死的野兽，看到救赎后的最后一点清明。
她能感觉到。
眼前这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神色冷淡的年轻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子气息。
那是一种比大海还要广阔，比神明还要高贵的威压。
祖龙。
那是所有走入邪路、陷入阴霾的生灵本能想要跪伏的源头。
陈文锦体内的残次品药力，在那股气息的余波下，竟然瞬间变得温驯了。
“咯……咯咯……”
她嗓子里挤出两声微弱的嘶鸣。
陈文锦没有去认吴三省，也没有去看霍玲。
她甚至没问对方是谁。
她松开了抠在石壁上的、早已血肉模糊的双手。
身子一歪。
“噗通。”
陈文锦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忍着心脉被药力撕裂的剧痛，一点点爬到了楚幽的脚边。
她的额头死死抵着楚幽的鞋尖。
“救……救我……”
陈文锦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嘴唇上的裂口都会崩开。
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滴在楚幽的布鞋盖上。
“救救我……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
她伸出那双烂掉的手，颤抖着，想要抓楚幽的裤脚，却又因为畏惧那股子神圣的气息而缩了回来。
“我知道‘终极’的秘密。”
陈文锦抬起头，仰望着楚幽，眼神里全是孤注一掷的狂热。
“汪藏海留下的……关于长生，关于青铜门后的真相。”
“我全带出来了。”
“我把它们刻在脑子里，刻在骨头里。”
陈文锦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大口黑红色的淤血喷在地上，散发出浓烈的药味。
“救我命……我全给你。”
吴邪站在后头，手里的电筒光柱晃得厉害。
他盯着这个跪地求饶的女人。
西沙考古队的传说，那个困扰了他三叔二十年的影子。
此刻正像是一条丧家之犬，卑微到了尘埃里。
“大爷。”
吴邪挪了挪嘴唇，声音很低。
“她……她是文锦姨。”
楚幽没看吴邪。
他垂下眼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边的女人。
陈文锦那双带血的手，还在地面上颤抖。
她眼底的最后一点清明，正在被心口那团黑气慢慢蚕食。
那是她在用命换时间。
“秘密？”
楚幽开口了。
他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虑，甚至带了点让人绝望的漠然。
“汪藏海那个级别的秘密。”
楚幽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轻轻一捻。
“在我眼里，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他俯下身。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
陈文锦能看到楚幽眼底那一抹一闪而逝的、尊贵无比的暗金。
那种气息直接压进了她的灵魂。
让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陈文锦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以为的筹码，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对方连“终极”都不在乎。
那她还能拿什么换命？
禁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宁握着匕首，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霍玲想开口求情，却被楚幽身上那股子越来越盛的威压压得张不开嘴。
楚幽盯着陈文锦那张布满紫线的脸。
他的目光在对方的心口停留了半秒。
“想活命，很简单。”
楚幽的声音，在阴冷、死寂的禁室里，像是一道惊雷。
“但。”
“秘密我没兴趣。”
楚幽缓缓伸出右手。
他的指腹在陈文锦那苍白的额头上，虚点了一下。
一点暗金色的光。
在指尖忽明忽暗。
“我要的是你的效忠。”
“这一秒起。”
“你的命，你的魂，你关于未来的所有时间。”
楚幽的声音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霸道。
“全是我的。”
“能做到吗？”
陈文锦仰着头。
她瞳孔里倒映着那一点金色的光。
那是她唯一的。
最后的生机。
陈文锦没有任何犹豫，她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抓住了地面的砖缝。
“文锦……愿意。”
她闭上眼。
额头再次重重地撞在楚幽的鞋尖上。
“主……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