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那几辆大G排气管突突地响。
卖凉茶的胖婶刚端着托盘走到街口,一看这架势,托盘一翻。
几杯凉茶全扣在地上。
胖婶连碗都不敢捡,扭头就钻进了旁边的弄堂。
整条街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马丁靴踩在木制门槛上。皮衣女人走了进来。
阿宁。
她跨进门槛。四个外籍雇佣兵紧跟其后。
为首的刀疤脸侧过身,把幽阁那两扇本来就窄的木门挡得死死的。
阳光被他们宽厚的脊背切割。
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空气里飘进一股浓烈的枪油味,混着这些老外身上刺鼻的古龙水和汗酸。
吴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绊在地砖缝里,后背重重撞在红木博古架上。
博古架发出痛苦的呻吟。
上面一个仿宣德炉的青花瓷盘跟着晃了两下,差点砸下来。
吴邪赶紧伸手死死抵住博古架。手心里全是冷汗,又湿又黏。
阿宁没理会吴邪的窘态。
她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落在楚幽脸上。
径直走到茶台对面,拉开那张空着的黄花梨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椅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裹着紧身皮裤的长腿交叠在一起。
阿宁嘴里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
吹了个粉色的泡泡。
“啪”的一声,泡泡破了,黏在嘴唇上。
她用舌尖把口香糖卷回去,吐在一张纸巾里。
揉成一团,随手弹在茶几上。
纸团骨碌碌滚到楚幽的茶杯边。
“吴家的铺子,现在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在看?”
阿宁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中文咬字很准,但语气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
吴邪火了。
他从小在吴家长大,什么时候被一个女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他把紫砂壶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几滴。
“你谁啊?懂不懂规矩,进门不打招呼就坐?”
刀疤脸雇佣兵猛地往前踏出半步。
厚重的军靴砸得地砖一震。
他粗壮的手臂一动,手掌直接按在了战术背心下摆。
衣服底下,凸起一块坚硬、带有棱角的金属轮廓。
吴邪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识趣地闭了嘴。
楚幽连眼皮都没抬。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刚才放在桌上的两枚四座楼狮子头。
放在掌心,慢慢地搓。
“咔哒,咔哒。”
核桃外壳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铺子里非常有规律地回荡。
阿宁盯着楚幽那张年轻的脸,冷笑一声。
她从皮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长条纸片。
两根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夹着,重重拍在紫檀木茶几上。
纸片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楚幽面前。
是一张带瑞士银行logo的现金支票。上面的金额栏是空白的。
“你手里的战国帛书。”阿宁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指甲敲击木板,“开个价。”
楚幽手里的核桃没停。
他甚至没低头看那张支票一眼。
吴邪急了,隔着茶几去扒拉那个装帛书的牛皮纸袋。
“凭什么卖给你?这是我们老吴家的私产!”
“老吴家?”阿宁嗤笑。
她身子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皮衣勒出紧绷的弧度。
“吴三省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躲在哪个老鼠洞里不敢见人。他还顾得上这间破铺子?”
阿宁看楚幽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裘德考老板看上的东西。在杭州这地界,没人敢捂着不给。”
裘德考。
这三个字一出来,吴邪脸色变了。
他听三叔提过这个美国老头。
几十年前骗了九门一堆国宝,手底下的雇佣兵杀人不眨眼,是个手眼通天的狠货。
三叔交代过,碰到裘德考的人,能躲多远躲多远。
楚幽依然在盘核桃。
“这帛书,我不卖。”
他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听不出起伏。
阿宁脸上的笑消失了。
她慢慢直起腰,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
四个雇佣兵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
战术背心上的尼龙搭扣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刀疤脸把手从衣服下摆抽出来。
手里多了一把装了黑色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
枪口低垂,指向楚幽的膝盖。
只要阿宁一个眼神,这枪就能把楚幽的腿打断。
吴邪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去摸牛仔裤兜里的手机,大拇指按在键盘上,想拨110。
手抖得厉害。
手机刚掏出一半,掌心出汗没拿稳。
“啪嗒”一声,手机掉在水门汀地砖上,滑出去半米。
电池盖摔飞了出去。
吴邪弯腰想捡。
一只沉重的军靴一脚踩了过来。
咔嚓。
手机厚实的屏幕被雇佣兵直接踩得粉碎,玻璃渣子和塑料碎片崩了一地。
吴邪僵在原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滴,砸在地砖上。
阿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楚幽。
“我不是来跟你谈生意的。”
她伸出戴着半指皮手套的手,直接抓向桌上的牛皮纸袋。
“东西我拿走。这支票,就当是买你今天这条命的钱。”
阿宁的手指刚碰到纸袋边缘。
“大爷!”吴邪急得大喊,嗓子劈了音。
楚幽终于抬起眼皮。
他停下手里盘转的核桃。把两枚狮子头平平稳稳地摆在桌面上。
“吴邪。”
楚幽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吴邪一哆嗦:“啊?”
“去,把门栓插上。”
吴邪愣住了。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楚幽。
“锁……锁门?大爷,他们有枪啊!门锁了咱们怎么跑?”
楚幽没看他,只重复了两个字。
“锁门。”
吴邪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看了一眼刀疤脸手里黑漆漆的消音器,又看了看楚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老吴家的人骨子里多少有点疯劲。
他一咬牙,绕过茶台,贴着墙根往门口挪。
阿宁没拦着。
几个雇佣兵看着吴邪贴墙走的样子,像是在看个滑稽的马戏团小丑。
刀疤脸甚至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在他们眼里,这两人插翅难飞。
门关死更好,方便动手,连血腥味都传不到街上去。
吴邪走到门边,双手抓着两扇厚重的木排门。
用力往中间一合。
“哐当。”
门板重重撞在一起。
外头刺眼的阳光被彻底切断。屋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墙角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光柱里,灰尘在上下翻飞。
吴邪哆嗦着手,摸起门框上的粗木插销。对准锁孔,狠狠推了进去。
“咔哒。”
木插销落槽。
老旧的门栓发出沉闷厚实的咬合声。
这声音在压抑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门锁死的一瞬间。
阿宁抓着纸袋的手正准备往回缩。
楚幽笑了。
一声极短促的冷笑。
没等阿宁听清这笑声里的意思。
楚幽原本坐在太师椅上的身子,突然凭空消失了。
真的是凭空消失。
阿宁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排山倒海的劲风扑面而来。
吹得她齐耳的短发全贴在脑后。
紧身皮衣被风鼓起,猎猎作响。
太快了。
快到根本不属于人类肉身能达到的范畴。
刀疤脸雇佣兵反应最快。
他眼皮一跳,猛地抬起格洛克手枪,想要锁定目标。
枪管刚抬起一半。
楚幽已经穿过了四名雇佣兵的包围圈,直接贴到了阿宁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楚幽甚至能闻到阿宁呼吸里的薄荷糖味。
“Fuck!”
四个雇佣兵齐齐大吼,手指死死压向扳机。
楚幽连头都没回。
完全无视了顶在背后的四把枪。
他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看起来很慢,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阿宁想后退。
想拔腿侧绑着的战术匕首。
但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被几百斤的水泥浇筑在原地。
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楚幽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
指腹带着常人的体温。
在阿宁剧烈收缩的视线中,这根手指穿过凝滞的空气。
缓缓点向了她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