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泠印社旁。
三伏天的日头毒,柏油路面晒得冒白烟。街边柳树叶子打着卷,知了叫得人心烦。
楚幽半躺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四座楼的狮子头。
核桃表面包浆厚实,转起来咔哒响。
头顶的吊扇转得慢吞吞。
这间铺子叫“幽阁”,门脸不大。外面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仿明清的粗瓷,落了一层灰。
真正的好货都在里屋的暗格里。
楚幽换了个姿势,把腿搭在茶几上。
穿越到这个盗墓世界,整整二十年。
别人穿越好歹带个新手大礼包,他倒好,开局直接躺在西沙海底墓的玉俑旁边。
成了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
没吃没喝,四周全是阴气森森的石壁。
要不是吴三省那老狐狸下斗的时候顺手把他捞出来,他早喂了海猴子。
吴三省把他抱回杭州。
一开始,老狐狸以为捡了个普通弃婴,随便找了个保姆扔在偏院养。
直到楚幽三岁那年,吴三省夹喇嘛从洛阳带回来一只凶骨。
那凶骨煞气重,吴山居的伙计碰了就吐黑血。
楚幽当时正好在院子里玩泥巴。
那骨头从木盒里滚出来,停在他脚边。
楚幽嫌脏,一脚踢开。
就那一脚。
凶骨上的煞气当场散了个干净,骨头表面裂成了八瓣。
吴三省看直了眼。
老狐狸连夜翻查九门密卷,又抽了楚幽半管血去验。
结果一出,吴三省当场在偏院青石板上跪了半小时。
楚幽的血脉,是上古纯血守陵人。
按九门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这种血脉的主人,哪怕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也是倒斗界活着的祖宗。
吴家甚至整个九门加一块,在楚幽面前都得矮两辈。
从那天起,楚幽成了吴家的座上宾。
吴三省咬着牙,硬生生管一个三岁的娃娃叫叔。
这也导致了现在杭州地界上,道里的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幽爷”。
铺子外头传来一阵急刹车。
一辆破破烂烂的金杯车停在路牙子上,车门拉开,掉下来半截烟灰。
吴邪夹着个牛皮纸袋,急吼吼地跨进门槛。
脚下一绊,差点扑在门板上。
“毛毛躁躁。”楚幽眼皮都没抬,继续盘核桃。
吴邪稳住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今年刚大学毕业,脸上还带着没挨过社会毒打的天真。
白体恤上印着个大头狗,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额头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这破门槛,早晚给它锯了。”吴邪嘀咕。
他走到茶台前,熟练地从柜子里摸出紫砂壶。
抓了一把雨前龙井塞进去。
按下热水壶开关。
水烧开,滚水冲进紫砂壶。茶香盖过了铺子里的霉味。
吴邪倒了一杯,双手端着,走到太师椅跟前。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
“大爷,您喝茶。”
声音透着点无奈,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楚幽睁开眼,坐直身子。
他接过茶杯,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他微微皱了下眉。
二十岁的吴邪管二十岁的楚幽叫大爷。这画面要是让外人看见,估计得当场报警。
但吴邪叫得很顺口。
“三省教的规矩,你倒是没忘。”楚幽把茶杯磕在桌上。
吴邪拉过小板凳坐下,抓了抓头发。
“我三叔那脾气您不知道?我要是进门不喊您一声大爷,他回头能拿七匹狼抽我。”
吴邪叹了口气,端起楚幽喝剩的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
几片茶叶进了嘴,他呸呸两声吐在垃圾桶里。
“大爷,你说我三叔最近是不是撞邪了?”
吴邪抹了把嘴,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凑。
“半个月不见人影,吴山居的生意全扔给我。前天半夜突然回来,满身都是泥,鞋底还沾着红土。”
楚幽没接茬,从旁边拿了根烟咬在嘴里。
吴邪赶紧摸出打火机,双手护着火苗给他点上。
“您猜怎么着?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拉着窗帘,捣鼓了整整一天一夜。”
吴邪搓了搓手臂,像是在回味什么恶寒的事。
“我半夜起夜去撒尿,路过书房,听见他在里头自言自语,一会笑一会骂街。”
“我还以为他要疯了。”
吴邪越说越来气,把空茶杯往桌上一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几滴。
“今天一大早,他把我叫进屋。”
“非让我把吴山居的账本查一遍,说是可能要出远门,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吴邪挠了挠后脑勺。
“他出远门就出远门,非塞给我一个破烂货,让我来找您掌掌眼。”
楚幽吐出个烟圈,烟雾在吊扇的风里散开。
“拿来。”
吴邪赶紧把夹在腋下的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纸袋封口磨破了,沾着点机油,边缘还有几枚黑乎乎的指纹。
他解开绕在塑料扣上的白线。
手有点抖,弄了两次才解开。
“这玩意儿邪门得很。”
吴邪一边掏,一边嘀咕。
“我看着像个假的,工艺粗糙得很。但三叔非说这是个老物件,上面还带着血。”
纸袋里是个透明封口袋。
吴邪捏着封口袋的一角,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一块巴掌大小的绢帛。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
布面泛着死气沉沉的黄褐色。
上头画着扭曲的线条,和一些奇形怪状的符号。
像狐狸脸,又像长着眼睛的面具。
字是狐甲文字。
别人认不出,楚幽看一眼就明白。
这就是七星鲁王宫的地图。
原着剧情开始的钥匙,鲁殇王的墓葬图。
楚幽没说话,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吊扇一吹,烟灰掉在桌面上,散开。
“这字我查了一晚上的字典,连康熙字典都翻烂了,愣是一个都没对上。”
吴邪趴在桌上,指着左下角的一个符号。
手指尖还带着钢笔墨水的蓝印。
“看着有点像周朝的,但笔画又绕来绕去,像蚯蚓爬的。”
吴邪抬起头,眼睛里透着清澈的愚蠢。
“大爷,您给看看,这到底是哪个朝代的造假工艺?”
“回头我拿去潘家园,忽悠忽悠那些人傻钱多的老外。”
楚幽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
真假?
这玩意要是假的,吴三省那老狐狸能当宝贝一样捂着?
能故意拿来勾引亲侄子入局?
吴三省现在估计就在哪个角落里,算计着怎么把吴邪拉进那个见不得光的地下世界。
铁三角的宿命齿轮,马上就要转动了。
楚幽前倾身子。
木头太师椅发出嘎吱一声。
这帛书是刚出土的。
上面的土腥味还带着地下的阴冷,隔着桌子都能闻到,熏得人鼻子发痒。
楚幽伸出右手。
指腹压向那块泛黄的战国帛书。
吴邪屏住呼吸,盯着楚幽的手指,大气都不敢喘。
指尖接触到粗糙布面的瞬间。
像摸着一块干枯的人皮。
一阵轻微的酥麻感,顺着指尖窜上小臂。
紧接着。
楚幽脑子里“嗡”的一声。
【叮——】
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脑海深处突兀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