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在织布车间的后院，紧挨着河岸。
安东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排染缸。
八个大缸一字排开，每个缸的直径足有六尺。
缸口上架着木制的搅拌轴，轴上连着从墙外水车，引过来的连杆。
水车转动的时候，那些搅拌轴就在缸里缓缓转动，把缸里的染液搅得匀匀的。
旁边有女工在往缸里投放染坯，把整匹的毛呢，从缸边的架子上慢慢浸入染液里。
安东蹲下来，看了看缸沿上凝结的染料痕迹。
那蓝色很深，比他以前调的靛蓝缸还要浓，
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泡沫，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发酵酸味。
他伸手在缸壁上蹭了一下，用手指捻了捻那层染液。
滑而稠，媒染剂配得恰到好处。
“新来的？”一个中年人走了过来。
安东看着对方的绿手，说道：
“嗯，我是来自圣殿城的‘绿手’安东，染了十二年。”
“我是‘绿手’保罗，染了七年。”
“以后我调媒染剂，你控温，两个人盯着，比一个人稳。”
安东笑着点了点头。
他老婆斯蒂芬妮跟在他身后，一直攥着他的袖口没说话。
她探头看了看那些转动的搅拌轴，低声嘟囔道：
“这些机器都用不着人搅缸了，我还能干啥？”
安东偏头看了她一眼。
斯蒂芬妮的胳膊粗壮，以前在圣殿城的染坊里，搅缸是她最拿手的活计。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保罗已经接上了话：“你会晾布吧？”
“会。”
“那就去后院晾布，织出来的坯布要先缩水、再晾干、再染色，晾布的人手一直不够。”
保罗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道：
“晾布比搅缸还重要，布晾不好，染出来颜色就花。”
“好！”她轻松道。
接下来，移民们又去了负责处理羊毛的车间、漂洗布匹的车间。
管事告诉他们：
“我们工坊内已经建好了宿舍、食堂、厕所，月河庄园内还有小学。”
“接下来还会建公共浴室、托儿所、医护室、祷告堂、戏曲台。”
“以上这些都是免费的。”
安东等新移民听得两眼放光，议论纷纷。
“哇，以后这里就是小圣殿城。”小安东叫道。
众移民一听，除了妓院，这些单位确实圣殿城都有。
但那都是主教和贵族们，才能去得了的地方，他们这些苦哈哈可没钱去消费。
这里居然都能免费。
管事等议论声平息，继续说道：
“你们每月的收入，保证不比在圣殿城时低，且每天只用工作八个小时。”
“你们日常需要的衣服、鞋子、肥皂、碗筷等，也能以工坊的成本价购买。”
众移民听了更加安心。
随后，他们被带到了宿舍区。
宿舍区在工坊北墙后面一溜排开的几十栋栋土木房，每栋隔成四到六间。
安东一家分到了一间朝南的屋子，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干燥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放了一个火盆、一张床、两把长凳和一张搁板桌。
墙上钉着木架，木头窗户上铺着兽皮，能挡住从缝隙中灌进来的冷风。
最让安东一家意外的，还是那张床。
床面不是木板，也不是草垫，而是一块平整的砖砌台面，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
“那管事说，这叫火炕。”
安东蹲下来摸了摸床沿，砖面光滑温热，触感像春天晒了一天的石板。
“下面有火道，冬天烧一把火，能热一整夜。”
小玛莎和保罗已经爬上去了。
他们两人趴在褥子上，滚来滚去，咯咯直笑。
斯蒂芬妮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看了看桌凳，又摸了摸墙上的木架，脸上的喜悦怎么也藏不住。
当天傍晚，安东一家去工坊的集体食堂吃饭。
食堂在就在宿舍不远处，是一间比车间还长的木棚，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桌。
几百个工人和家眷同时吃饭，热闹得像赶集，但没有圣殿城施粥点那种推搡和争吵。
桌上有炖芜菁、洋葱、黑面包和一锅热鹿肉汤，汤里漂着油花和切碎的香草。
安东一家上次能吃到如此丰盛的食物，还是在大半年前。
两个孩子和其他人一样，狼吞虎咽地埋头猛吃。
安东将一大块芜菁，送进嘴里，大口吃了起来。
芜菁脆爽多汁，带有丝丝甜味，是他最喜欢的蔬菜。
西海领这里的芜菁，比其他地方的都大，都甜，都多汁。
洋葱、卷心菜和芜菁，是现在最重要的三种蔬菜。
其中芜菁是蔬菜之王，又叫“大头菜”。
芜菁外形圆圆的，乍看很像圆萝卜。
它生长快，冬季很耐寒，可以作为冬季饲料作物。
更关键的是，它产量非常高。
苏诺前世，它的亩产可以达到7000斤，现在的普遍产量在100斤。
而西海领的芜菁，经过沤肥后，产量高达250多斤。
农户们只要在入冬前，在菜圃里种满芜菁，甚至可以光靠芜菁活过整个冬天。
如果遇到荒年，这芜菁可就是救命粮啊。
相传诸葛亮在行军打仗时，因军粮补给困难，便命令士兵在驻地广泛种植芜菁。
利用它高产、耐寒、耐储存的特点，来补充军需。
因此后世称芜菁为“诸葛菜”或“孔明菜”。
吃完晚饭，所有人都没有离开。
在壁炉火光的照耀下，管事们组织大家一起互相介绍，讲述工坊的规矩，各个工种的待遇……
“我是绿手安东，是名染匠，来自圣殿城的羊毛街。”
“我是绿手家的斯蒂芬妮，我，我……我说完了。”
“我是绿手家的小安东，我今年十四，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圣德军。”
“我是绿手家的玛莎，咯咯咯，我今年七岁，我想穿白衣，当天使，咯咯咯。”
食堂内响起一阵笑声。
很多人以为现在普通人的夜生活，除了噗噗噗，什么也没有，那是不对了。
实际上，现在人晚上最大的娱乐，就是“围炉夜话”。
农村里，整个村庄的人，会在入夜后，聚集在同一家中。
这样可以充分利用燃料和火光。
村中的老人会给大家讲故事，讲远方的传闻，甚至隔壁村的八卦。
没有，就制造八卦。
城里的居民没有钱去酒馆，就以街道为单位集合。
他们能讲的故事那就多了。
而现在西海领，无论是村庄、乡镇、工坊，还是城堡内，都在讲《骑士的崛起》。
这个故事他们已经讲了一整年，听了一整年，但没人厌烦。
不过，安东等人今天刚来，还没时间听管事们讲这个故事。
回到宿舍后，疲劳了一天的两个孩子，很快就在暖和的火炕上睡着了。
安东却怎么也睡不着。
远处传来水车转动的沉闷声响，缓慢而均匀，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
他想起了离开圣殿城时，修士们的话。
“西海领是个被天神祝福过的好地方！”
“那里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有冬衣，有食物，有房屋，有工作！”
“你们作为天神的信徒，应该到西部去，到西海领去，到天神需要你们的地方去！”
这是真的，原来自己家在圣殿城遭遇的一切不幸，都是为了这一天。
不对，我们家的遭遇不是不幸，而是神赐。
是神让我们活了下来，并来到了西海领。
阿门！
黑暗中，他听到了抽泣声，是斯蒂芬妮。
安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满是老茧，粗糙、冰冷，非常的硬。
但他却觉得格外安心。
“斯蒂芬妮，你想再要个孩子吗？”
“滚！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