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皮尔斯，你带了多少人来？”
拜伦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正在陆续下船的农夫。
“大人，总管告诉我一共两百。”皮尔斯回道。
拜伦挑了挑眉：“你上船前没清点过。”
皮尔斯卡住了。
清点？怎么清点？
毕竟他只会数两个手掌以内的数字，超过十就全靠瞎猜。
就这已经是他在庄园打杂时，学会的高超技能。
“大人，我这……应该是……”
拜伦对他挥了挥手：“没事，我重新清点一下就行了。”
他说着，朝码头另一头走去，和另外深蓝短袍的文吏低声交谈了几句。
皮尔斯紧张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生怕人数对不上，自己会被抽鞭子。
还有，这里的“大人”怎么这么多，一下就有三个。
过了片刻，拜伦走回来。
他拿出炭笔迅速写下来一个数字：
“你这条船下了六十三人，另两条船下了一百二十八人，一共一百九十二人。”
皮尔斯听到这个数字时，脑子里“嗡”了一下。
一百九十二？
这比两百大，还是小？
反正就是不对。
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替自己解释两句，拜伦却已经收了炭笔，把纸塞进皮袋里。
“没关系，先跟我走吧，把你们安顿下来再说。”
皮尔斯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得差点跪下。
这位大人既没有骂他，也没有拿鞭子抽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感谢天神！
他赶紧朝身后那群垂头丧气的同伴们招手：
“都跟着，都跟着，别掉队！”
拜伦带着他们走进镇子，经过一排排房屋和商铺时，皮尔斯等人看得目不暇接。
街道上干净得简直不像话，没有一点屎尿。
他甚至还看见，一辆拉车的驮马刚拉了一坨，就立刻被人……
捡走了？
真捡走了！
嘶！西海领的人都如此……
他不懂，但大为震撼。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平整的空地上，并排立着十几座高大的木构仓库。
每一座都有庄园的谷仓两个那么大。
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墙体用厚木板拼接得严丝合缝。
空地上已经站了三四群，和他们一样风尘仆仆的人。
一样衣衫褴褛，脸色难看。
拜伦把皮尔斯领到最东边的一座仓库前。
“你们暂时就住这间仓库。”
皮尔斯探进头去，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仓库里面干净、干爽，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踩上去软乎乎的。
两侧靠着墙搭了一排木板通铺，离地约一尺高，上面铺着新鲜的稻草。
屋顶很高，有几处开着通气的小窗，空气流通顺畅，一点都不闷。
木头内墙上还钉着兽皮，以挡住缝隙中的寒风。
“能住得下两百人。”
拜伦在门边站定，拿手指了指角落的一个木架：
“那边有水桶，井水每天有人送来，厕所在仓库后面，不许随地大小便，不许在仓库里生火。”
皮尔斯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片干燥温暖的空间，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同样面黄肌瘦的同伴们。
他们也都瞪大了眼睛。
来之前，他们都以为要在露天地里冻上四个月，大部分人都活不过这个冬天。
结果？
结果他们能睡在干燥的屋檐下，铺着新稻草，四面不透风。
拜伦交代道：“你们先休息一会，我去给你们领物资。”
“是，大人。”
皮尔斯根本没听清拜伦说的话。
他们都呼啦啦地冲进了仓库，抢占各自的床位。
有人一屁股坐在稻草通铺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人把破行李袋解开，拿出干粮放在枕头边。
有三五个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脸上那股从下船就没散过的愁容，此刻终于淡了些。
皮尔斯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行李袋放在膝头。
他抬头环顾着这座宽大结实的仓库，心里头那根绷了整整一路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点点。
“我应该能活过冬天。”
落日时分，正当皮尔斯靠着墙根，准备偷偷进食时，仓库门响起一阵动静。
拜伦带着人拉来了一辆马车，车厢上满满当当，盖着厚实的兽皮。
“开饭了！”
拜伦说着掀开了兽皮，一股热腾腾的面包香气，瞬间灌满了整座仓库。
只见车厢内放着几个藤编的大篮子，里面塞满了黑面包。
大篮子旁边还有一桶麦酒。
皮尔斯一下子坐直了，鼻翼翕动，眼睛瞪得滚圆。
拜伦挺了挺胸膛，高声宣布：
“苏诺大人吩咐，来西海领服役的农夫，早晚两顿由领地供给。”
“正式上工干活的日子，一日三餐，管饱。”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引爆了一样，所有人同时喊了出来。
“万岁！”
“西海领万岁！”
“苏诺大人万岁！”
皮尔斯也跟着站起来，嗓门扯得最大。
他张着嘴喊了好几声“万岁”，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可心里的欢喜却一点没减。
他怎么也没想到，给贵族干活，居然还能享受包吃包住。
随后，拜伦开始分发食物。
一人一小杯麦酒，一块黑面包。
那是黑面包热乎乎的，捧在掌心烫得人直咧嘴，但没人舍得松手。
皮尔斯领了自己的一份，回到稻草床上。
刚出炉的黑面包不用化水，可以直接吃。
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嚼了两下，麦香在舌尖化开。
嚯！面包就是面包。
没有沙子、没有木屑、没有虫子，没有任何杂物。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面包。
很快，仓库内满是狼吞虎咽的声音，还不时响起抽泣声。
皮尔斯看到不止一人，在边吃边哭。
越是随身携带少量口粮的人，越是哭得厉害。
他们不是在吃面包，而是知道自己能活命。
皮尔斯抬头望着仓库门外，最后一抹落日的余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要是能一直留在这个地方干活，好像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