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镇虽然名义上属于波洛男爵，但却拥有一定的自治权。
掌握这些自治权的，便是昨晚坐在城堡大厅内的十几个大商人。
商人们包办了镇子的税务征缴和市政管理，甚至出钱维持了一支由镇民组成的民兵。
这种情况，广泛存在于法拉齐王国的众多城镇。
领主出于军事防御、财政需求等原因，愿意下放权力。
更准确点说，是现在的领主没有那么多的人才，来有效管理城镇的方方面面。
于是向市民发布“特许状”，只要按时缴纳税赋，就允许他们自治。
既然镇子有自治权，那么苏诺要做的事，也就无需通过波洛男爵。
他来到了镇里的议事厅，再次与昨晚的那些大商人碰面。
苏诺站在长桌一端，没有多余寒暄，直截了当道：
“今天请诸位来，第一件事，我还是想重申对死难镇民的哀悼。”
众人安静了几息，纷纷表示感谢。
“第二件事，是那些强盗俘虏。”
“我将他们转交给诸位，由你等进行公正的审判。”
众人再次表示道谢。
要知道现在是有奴隶贩子的，苏诺完全可以将其贩卖赚钱。
不过他对奴隶贸易有着天生的抵触，更希望这个强盗受到审判。
“第三件事，我知道镇子损失了很多财货。”
这句话一出，厅内的气氛明显顿了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交换了几个复杂的眼神。
他们自然清楚，强盗抢走的东西，多半都落在了苏诺的手里。
但他们也默认了一个事实：那些东西是苏诺的合法战利品。
镇长兼粮商格里芬起身，清了清嗓子：
“大人，确实如此，我们……”
“镇长，请让我说完。”
苏诺抬手压住了话头，接着说道：
“那些被我缴获的财物，我愿意归还给镇民。”
大厅内一片寂静。
商人们都保持着刚才交谈的姿态。
连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声响，都像是被暂时压低了。
过了几息，镇长格里芬发颤道：
“爵士，您是说……归还……”
苏诺点了点头：“没错，只要是能辨认出失主的财货，一律归还。”
厅内有时一片静默，随即像一锅被煮沸的水一样炸开了。
有人猛地站起来，有人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镇长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抓着苏诺的手再三确认：
“苏诺爵士，您说的可是真的？”
苏诺没有抽回手，真诚道：“是真的，这本来就是镇民的财货。”
镇长的眼眶顿时红了。
“我活了四十多年，见过无数领主和骑士。”
“他们打赢了仗，第一个惦记的是能抢多少，”
“从来没有人，关心我们这些商人和平民的损失。”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朝苏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向身后其他人，声音抬高了几分：
“诸位，我们遇到了一位真正的骑士，一位高尚的骑士，这是整个大陆都从未有过的事！”
众人纷纷附和，用所知的所有赞美之词送给苏诺。
苏诺等声音稍歇，才继续说道：
“但归还之前，得先确认失主。”
“谁被抢过什么，有什么标记，一桩一桩核实清楚，避免冒领。”
“同时我需要诸位的配合，辨认失主是否说谎。”
商人们连忙点头，高声称赞。
厅外的廊柱旁边，兰帕德半个身子探进门内。
他听着里面此起彼伏的赞美声，都忘了咀嚼嘴里的烟草。
“大人疯了吗？十几万的财货，就这么白送出去？”
张伯伦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们这位大人，是真正的高尚者。”
他今早听到苏诺的计划，一开始比兰帕德还吃惊，但很快就接受了。
虽然苏诺没有明说，但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位领主所图甚大。
“这也太高尚了吧。”兰帕德有些忸怩道。
这连钱都不要，不是傻子吧？
“我们大人就是这样。”罗格加入进来。
他的脸上满是自豪。
“没错。”潘德一脸崇拜道。
“可那些财货都是我们拼命抢下来的。”兰帕德嘟囔道。
张伯伦低声道：“放心，大人又不是全部白送。”
兰帕德一愣：“什么意思？”
罗格和潘德也一起看向他。
张伯伦把手背到身后，笑道：
“大人只说归还‘财货’，没说归还‘银鹿’。”
他顿了顿，说道：
“能被辨认出失主的，是那些带有标记的金银器、刻着字的首饰、印了商号的布料，能还就还。”
“但那些散碎银币、粗盐、没有标记的金银器皿，谁说得清是谁的？”
“更不用说，很多财货的主人，早就不在了。”
兰帕德眨了两下眼，有些懂了。
但即使如此，也要送出去数万银鹿，他还是不能理解。
当天下午。
苏诺让人在驻扎的仓库营外，摆开几张长桌。
桌面上只放着几件样品和登记用的纸笔。
罗格和兰帕德带着士兵，负责执勤，维持秩序。
而战利品全数存放在仓库内，由潘德带人看守。
镇长和几位商人代表坐在桌后，负责核对认领人的口述与实物记录。
消息传开后，镇民们陆陆续续涌来，在桌前依次排成长队。
轮到的人，要清楚说明自己丢的是什么、有什么特征、大概在何处被抢。
有人叙述印了商号的布料。
有人描述出一只银壶底部的裂纹形状。
还有一位老妇人，准确地说出了金戒指内侧，刻着的名字缩写。
但更多的则是：
铁制菜刀、针线包、羊毛外套、毛皮斗篷等日常物品。
这些往往是一个普通家庭最宝贵的财富。
……
每确认一件，便有人从营房内将实物取出，由苏诺亲手一一交还。
拿到失物的人喜极而泣，还不停有人向苏诺下跪。
“感谢大人！”
“愿天神永远保佑您！”
“大人，您是天神派来的使者！”
“祝您剑不折、马不瘸、子孙满堂！”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领到属于自家的财货。
有人无法清晰描述自己失去的财物，有人是故意来浑水摸鱼，还有人的确是找不到。
甚至有人想来仓库偷窃，被潘德一拳打晕在地，扔了出去。
快到傍晚时，一位穿着考究的少妇，从长队后面走了上来。
她的衣裙料子很好，边缘缝着细密的暗色绣线，看得出是富人出身。
但裙摆破损了一大截，袖口也裂开了，领口边缘有明显被撕扯过的痕迹。
她的步履微微踉跄，脸上和手臂上有明显的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