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守中,二十三岁,
南京老门东守拙斋古籍修复工作室的实习生。
用我师傅陈寅生的话说,
我是全工作室唯一一个上班比狗早、
下班比猫晚、工资比纸薄的人。
我原本的人生规划是攒够钱辞职,去巷口盘个奶茶店,
招牌我都想好了,就叫守中牌多肉葡萄,
一个中杯卖十八,买一送一,
送的那杯是白开水——反正也没人喝得出来。
实在不行就搞会员制,普通会员十八一杯,SVIp 十六块九,
充值后每天弹三次广告。
但今晚,我的人生规划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滴血。
事情是这样的。
深夜十一点,我趴在工作室的台灯底下,
给一片巴掌大的老龟甲。
这片龟甲是下午一位老主顾送来的,
说是祖传的《仓颉鸟迹帖》摹刻底本,请他续续命。
续命。
我捏着棉签叹气,
您这祖宗让虫啃了、让水泡了、还让您孙子垫过花盆。
我给它续命,谁给我续命?
嘴上抱怨,手上没停。
干修复这行的都这样,嘴上嫌弃,手上比谁都软。
蘸了蒸馏水的棉签在甲面上打圈,老垢一层层褪下去,
露出深浅不一的刻痕。
仓颉造字的传说刻了满满一版,从天雨粟鬼夜哭,
一个故事刻到头。
我盯着那个甲骨文的字看了几秒。
不知是不是灯的问题,四点雨滴最左边那一点,
好像比下午多了一条斜纹。
熬夜熬出散光了。我揉了揉眼。
守中!你那锅黄蘖水还煮着呢!
门口探进来一颗圆脑袋,隔壁裱画铺的老周鼻子一抽一抽,
跟中药铺子似的,苦得慌。
固色用的。
我头也不抬,
古纸染潢,黄柏树皮煮水,纸泡过就像穿了铠甲。
老祖宗的方子,
《齐民要术》里白纸黑字记着呢——比你家那瓶樟脑丸管用。
就你能。
老周挤进门,
压低嗓子,
我跟你说个大事的表情,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害怕。
南门那位王老先生,
他家一幅《千字文》拓片,一宿之间,上面的字全了。
字还能忘?
可不是!
老周一拍大腿,
老先生人也糊涂了,早上起来连自己姓什么都念不利索。
医院查了一圈,说是心理问题。
可那拓片我亲眼看过——字都在,
笔画全歪了,跟吓破了胆似的。
他家那孙子呢?我问,我记着天天刷短视频那个。
别提了。
老周摆手,
那孩子说话越来越省事,
yyds绝绝子,十个字里挑不出一个正经字。
我寻思啊,
老字们讲究了一辈子横平竖直,
冷不丁听见满屋子包的包的,
可不就吓得笔画都立不住了嘛。
我心里莫名发紧。
这话半真半假,可字被嘴带坏这个说法,像根细针,
扎进了我说不清的地方:拓片现在在谁手上?
还在王老先生家供着呢。
老周摇头,他儿子说要送去烧了,说是不吉利。
别烧。我说,明天我去看看。
你去看?
老周瞪眼,你不怕那字了你?
字怎么会忘人。
我笑了一声,
人忘字我见过——上回菜市场签收快递,笔都举起来了,
愣是想不起字怎么写,最后画了个圈,
快递小哥夸我抽象派。字忘人,头一回听说。
您这讲得跟恐怖片似的——要我说,
真该给这些的字开个会员,充值返现,
让它们天天惦记着续费,看它还忘不忘。
你就贫吧。老周打着哈欠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工作台底下钻出橘猫,圆滚滚地蹭过来,喵了一声。
它是我三年前在巷口捡的,一身橘毛,圆得像只实心汤圆,
唯一的特长是热爱打翻一切液体。
老周记性越来越差,老念叨我有字瞳的毛病
我低头看猫,那叫散光,懂吗?散光!
抄本又喵了一声,拿尾巴抽我手腕,
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派头。
我弯腰去够竹夹子。
抄本一个箭步蹿上工作台,尾巴扫过墙角的小泥炉。
炉上那锅黄蘖水翻了,
滚烫的黄汤顺着桌沿淌成一道瀑布。
抄本!
我扑过去抢救,脚底踩上湿滑的汤水,整个人凌空劈了个叉,
下巴重重磕在凳角上,眼前一黑,嘴唇里泛起铁锈味。
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一脸事不关己。
我龇牙咧嘴爬起来,半边脸糊着黄褐色的水渍,
下巴磕破一道口子,血珠直往下滴。
行,行,祖宗,您这是要给我啊?固我的色?
我慌慌张张去擦血。
一滴血没接住,正落在龟甲版心。
别别别!我连忙拿棉签去吸。
可那滴血已经渗进刻痕里,沿着字的笔画慢慢洇开。
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血被字吸了进去。
干干净净,像渴极了的喉咙咽下一口水。
我的手僵在半空。
放大镜下,那个甲骨文的字,四点雨滴最左边那一点,
又长出一条斜纹。
斜纹正在生长,像一根活着的藤蔓,从纸面往我的指尖爬。
雨,水从云下也。
我把放大镜戴回眼睛,声音发虚,
许慎老前辈写的,你一个摹刻的字,扭什么扭?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弹窗。
金光闪闪的广告盖满半屏:恭喜您!
您已成为《仓颉鸟迹帖》鉴宝活动第
位幸运用户!免费鉴定,包真包准!
我点了五次关闭,
广告纹丝不动,
右下角的小叉越缩越小,缩成一个像素点,……行,你赢了。
改天我把你介绍给楼下健身房,你们俩同一套弹窗兵法。
包真的。
广告里蹦出两个字,甜得发腻。
我血凉了半截——反诈 App 我装了三个,半夜十一点,
被一条免费鉴宝广告堵了脸。
现在的骗子,都学会以字骗字我按掉广告,嘟囔。
屏幕切回通话界面,
亮着陈寅生三个字——广告底下还压着一通来电。我赶紧接。
他奶奶的,小兔崽子,你看看几点!
电话那头吼声如雷,十一点五十!你当你是夜猫子转世啊?
师傅,我这片龟甲今晚必须收尾……
收个屁尾!
陈寅生嗓门更大了,这两天城里的字都不对劲,气全乱了。
王老头家那拓片的事你听说了吧?
那就是字衰症——字先忘了人,人再忘了字。
你少熬夜,老实待着,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我嘴上应着,眼睛却钉在那个字上。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那条斜纹上。
指尖一凉。
一股墨色的东西从刻痕里渗出来,稠得像活物,
顺着我的指肚往上爬,绕开我的挣扎,钻进虎口,消失不见。
剧痛从掌心炸开,顺着胳膊窜上脑门。
我疼得跪倒在地,眼前发花。
我看见那个字在龟甲上立了起来,四点雨滴拧成一团,
扭曲成一张没有五官的鬼脸,
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冲我无声地笑。
那嘴张合了几下。
它把话直接塞进了我脑子里:
现在的小孩,
十个字里八个是yyds,
一个半是,剩下半个是表情包。
你们人自己都快不写字了——我们这些字,还给谁看?
等……等一下。
我喘着气,你们字灵界……也刷短视频?
鬼脸顿了顿,表情居然有点尴尬:……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们人类正在亲手把我们的,一块一块拆着玩。
嘴皮子不错。
可惜,三天之后,你嘴里要还有半个——算我输。
你这不是废话吗!
我脱口而出,我嘴里全是字!
我撑着桌沿想站起来,抬头撞见对面的玻璃窗。
玻璃里倒映着工作台、台灯、我自己。我身后,多了一个人。
一个佝偻的老者,戴着青铜面具,纵目凸出,
正是三星堆纵目面具的样式。
他拄着一根乌黑的骨杖,杖头悬着一滴墨,黏稠如沥青,
正悬在我影子心口的位置,摇摇欲坠。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再转回去。老者还在。
面具下明明没有嘴,声音却直直落进我脑子里,又轻又冷:
守中,你认得这个字吗?
我低头。
手心的墨迹正慢慢聚拢成一个字。
认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抖得跟筛糠似的,
《说文解字》里写的,水从云下也。您……您哪位啊?
我们这儿打烊了,要不您明儿再来?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低笑了一声,像砂纸磨过铁皮:
三天。
三天之内,你的名字,就不再是你的了。
别啊!
我脱口而出,
名字多重要啊——我外卖账号、
花呗、还有奶茶店加盟意向书,全押在名字上呢!
老者没再说话。
抄本在窗台上炸了毛,弓起背,发出一声不像猫的尖叫。
我眼前一黑,栽进身后的纸堆里。
意识消散前,我听见玻璃窗里,那声音又飘来一句,
像自言自语,又像在提醒我:
你低头看看,手心那个字——它认得你,可你认得它吗?
而我手心的字,在我昏迷之后,自己动了一下。
四点雨滴,慢慢拧成了一个人形。
像在伸懒腰。
它蹲在我手心里,打了个哈欠,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三天?够他学会一百个字了。
这小子嘴是贫了点——不过贫的人,记性都不差。
字怕,更怕。
只要还有人肯一笔一画地写,
我们这些老家伙,就还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