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你背个坛子走五百里路去京城?
你是给人送嫁妆还是送终啊?”
牛车吱呀吱呀地晃,赶车的老汉回头瞥了眼温婉清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坛子,嘴里叼着草根笑得满脸褶子。
同车的还有两个货郎、一个走亲戚的大婶,五个人挤在破板车上摇摇晃晃走了两天两夜。
“送药。”
温婉清把坛子抱得更紧了,“救命用的。”
“啥药这么金贵?
一路连坛子都不敢离手。”
“杨梅酒。”
大婶噗嗤笑出声:“杨梅酒救命?
小娘子你莫不是被江湖郎中骗了?
我家老头子喝了一辈子杨梅酒,也没见他多活一年。”
“我家老头子卖了一辈子杨梅,也没见发财。”
温婉清白了她一眼,“你给他喝过五十年陈酿的山泉水酿的杨梅酒吗?
你给他喝过秘方发酵四十九天的桂花蜜渍杨梅吗?”
大婶被噎得张了张嘴,没话了。
牛车晃到京城东门时已是第三天傍晚。
温婉清跳下车,腿都软了,腰酸背疼抱着坛子往前走。
京城繁华得她眼花——三层楼的酒楼、挑着灯笼的绸缎庄、沿街叫卖糖葫芦的小贩,街面上到处是穿绸裹缎的行人。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得像误入宫宴的乞丐。
国公府在东城麒麟巷,朱门铜钉,石狮子瞪着眼。
温婉清走到门口就被两个护卫拦住:“站住!
国公府重地,闲人不得靠近!”
“我找顾砚之。”
她仰头,“世子爷。”
护卫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找世子爷的大家闺秀每天没有二十也有十五。
姑娘你还是请回吧,世子爷禁足,不见客。”
温婉清深吸一口气:“你跟他说,清河镇温记糖水铺的掌柜来了,带来他落下的东西。”
护卫还是不动:“说了不见客。
你再不走我们轰——”
“轰我?”
温婉清把坛子往台阶上一蹲,叉腰,“你轰一个试试?
我告诉你,你们世子爷在我铺子里吃了十三碗酸梅汤、七碗杨梅饮、四碟蜜渍梅子,欠了我二两银子的工钱跑路了!
我是来讨债的!
你拦着不让我见他是替他还钱?”
护卫傻眼了。
旁边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路人,一个穿绸衫的老头还附和:“小姑娘有理有据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门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管事的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怎么回事?”
“李管家!”
护卫赶紧解释,“这姑娘说是世子爷欠她工钱……”
李管家打量温婉清一眼,目光落在她脚边那个坛子上,忽然瞳孔微缩——坛子封口塞着的红布条上,绣着暗纹的“顾”字小印。
那是顾砚之随身佩玉上才有的纹样。
“姑娘请进。”
李管家侧身让路,低声道,“世子爷在后院书房,随我来。”
温婉清抱起坛子跨进门槛,身后大婶和货郎张着嘴巴目送她进了那扇朱漆大门。
国公府比想象中大得多,曲曲折折走了一盏茶才到书房。
李管家推开门,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说了不见人,出去。”
温婉清探头进去:“酸梅汤钱要不要了?”
书案后面的人猛地抬头。
顾砚之瘦了一圈,下巴冒出青茬,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可看见她的一瞬间,那双黑眸里的光“腾”地亮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翻倒都顾不上:“……你怎么来的?”
“走路来的。”
温婉清跨进门槛把坛子往桌上一放,“给你送酒。”
顾砚之看着她发髻散了一半、裙摆上沾满泥点子、手背被坛绳勒出红印的样子,喉结滚了一下:“五百里路,你一个人?”
“跟牛车来的。
不说了,你娘在哪?
这个能治她的病。”
温婉清拍着坛子,“杨梅酒,我秘方酿的。
快带我去。”
顾砚之还没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哟,世子爷禁足期间还有访客呢?”
一个穿紫袍的年轻男人摇着扇子走进来,面容阴柔,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腰牌上刻着二皇子的徽记。
“温姑娘是吧?”
紫袍男扇子一合,“本官是二皇子府上的幕僚刘远。
听说你从清河镇千里送酒?
啧啧,这年头国公府世子落魄到要找村姑打秋风了?”
书房里的气氛骤然冷下来。
顾砚之上前半步把温婉清挡在身后:“刘远,我禁足是皇上旨意,轮不到你二皇子府上的人来我书房撒野。”
“撒野?”
刘远笑道,“我是奉二皇子之命来提醒世子爷——南疆叛军的案子还没结,国公府满门的脑袋还悬着呢。
您这边最好安分点,少跟不明不白的人来往……”
他话没说完,温婉清忽然从顾砚之身后探出脑袋:“你说的不明不白的人是我吗?”
刘远一愣。
温婉清走过去把坛子封口揭开,一股浓郁的酒香混着杨梅的酸甜瞬间弥散整间书房。
刘远吸了一口,脸色微变——光是闻这气味就通体舒畅。
“我是清河镇温记糖水铺掌柜。”
温婉清把酒坛往前一推,“这坛杨梅酒里有我独家配方七十二味药材,专治五脏沉疴、气血亏损。
国公夫人的病我方才听李管家说了,是咳喘旧疾加肝气郁结。
我这酒喝三碗,不说痊愈,至少能下床。”
刘远嗤笑:“呵,一个乡下丫头也敢妄议国公夫人的病症?”
“你闻过这酒的气味吗?”
温婉清逼视他,“你闻一下,再告诉我乡下丫头能不能治。”
刘远被她气势压得退了一步,忍不住又吸了一口酒气。
那股清润甘甜从鼻腔钻进肺腑,连他常年因熬夜饮酒而隐隐发痛的胸口都舒畅了几分。
他脸上的嘲讽僵住了。
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丫鬟惊喜的喊声:“夫人!
夫人您怎么起来了?”
众人回头,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妇人扶着门框站在外面,正是国公夫人柳氏。
她闻着满屋的酒香,苍白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这是什么酒?
我闻了一口,胸口那块石头好像……松了。”
温婉清回头冲顾砚之眨了眨眼。
顾砚之站在书案旁边,看着她站在自己母亲面前,腰板挺得笔直地介绍杨梅酒的喝法和禁忌,看着她裙角的泥点子、手背的红印子、发髻上歪掉的木簪。
这个男人被抄家问斩都没红过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刘远灰溜溜地带着人撤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温婉清一眼,眼神复杂得像吞了只苍蝇。
当夜,国公夫人喝了三碗杨梅酒,睡了一个安稳整觉,第二天清晨竟然坐在床上喝了碗粥。
消息传出国公府的瞬间,温婉清正蹲在厨房里给人熬第二坛药酒。
顾砚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系着围裙忙前忙后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话。
灶火太响,温婉清没听清:“你说啥?”
顾砚之笑了笑:“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清河镇?”
温婉清手一顿。
是啊,她得回去。
钱家的人还在逼她交杨梅园,铺子还等着开张……
但她回头看着顾砚之眼底那片因为母亲好转而重新亮起来的光,忽然咧嘴笑了:“急什么。
你娘喝完了三坛酒才见效呢。
我走不了。”
她转回灶台前搅酒,耳根却悄悄红了。
顾砚之看着她红透的耳尖,把下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那个被禁足的男人靠在厨房门框上,望着灶火映着的小姑娘,忽然觉得二皇子给国公府扣的罪名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来了。
而且她走不了。
明天皇上要查问国公府南疆案。
顾砚之被禁足出不了门。
女主但温婉清冷。
如果她那坛杨梅酒能治好国公夫人的病,那京城里的皇亲国戚们——会不会也想来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