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月的时候,沈蘅长了第一颗牙。
那天是个阴天,沈蘅正被奶娘抱在怀里喂米糊。
米糊是小米熬的,加了点碎菜叶,稀稀软软的,沈蘅吃得心不在焉。
牙龈痒了好几天了,那股酸酸胀胀的难受劲儿说不清道不明,沈蘅总想咬点什么。
奶娘把勺子递过来的时候,沈蘅下意识用牙床狠狠磨了一下勺沿,磨得一声。
奶娘的手顿了顿,低头掰开沈蘅的嘴细看,愣了一瞬,随即转头朝外喊:夫人!夫人快来!四小姐长牙了!
柳清香正坐在窗下看账本,听见喊声放下册子快步走进来。
她俯身捏着沈蘅的下巴,轻轻把沈蘅的嘴掰开,盯着下排牙龈看了好一会儿,果然瞧见一颗白生生的小尖儿冒了出来,像刚破土的笋芽。
她眉开眼笑地抱起沈蘅,在沈蘅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我们蘅儿长牙了!很快就能吃更多好东西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没过多久,三哥沈彦之第一个冲了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趴在沈蘅面前喊: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他掰着沈蘅的嘴看了半天,认真点头:还真是白的。
二哥沈仲平跟在后面走进来,没往前凑,但站在旁边踮着脚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到了傍晚,大哥沈伯安从书房回来,也过来看了看沈蘅,伸手轻轻碰了碰沈蘅的脸说:好好长。
晚上沈守正回来听说了这事,饭桌上多喝了两杯酒,说了句:我们家蘅儿长牙了,日子过得真快。
柳清香笑着给他添酒,没接话。沈蘅躺在摇篮里听着外头爹娘说话的声音,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
可接下来的日子沈蘅才知道,长牙这事儿根本没沈蘅想的那么简单。
牙龈那点痒劲儿像长了腿一样往外窜,一刻不停地磨着她,口水流得比从前多了三倍不止。
奶娘一天要给沈蘅换七八条涎衣,刚换上的,不到半个时辰就湿透了。
沈蘅更烦的是那股说不出的酸胀感,牙龈又热又痒又疼,搅得沈蘅坐立不安,忍不住逮什么咬什么——奶娘的衣领、自己的手指、摇篮边沿的木条,连三哥伸过来逗沈蘅的手指头都没放过。
三哥沈彦之那天趴在摇篮边逗沈蘅,把食指伸到沈蘅面前晃:妹妹,叫哥哥。
沈蘅当时牙龈正痒得难受,低头就是一口,咬得他一声叫出来,抽回手指头一看,上面几个浅浅的牙印。
他愣了两秒,然后乐了:娘!妹妹长牙了!她咬我!
柳清香闻声过来,看见三哥手指上的印子,又好气又好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该,谁让你把手往妹妹嘴里伸。
又转头吩咐奶娘去拿个干净布缝的小玩偶来。
那个小布偶缝成了兔子的形状,塞的是软棉絮,沈蘅接过来塞进嘴里咬住,牙龈果然舒服了不少。
沈蘅咬着兔耳朵靠在摇篮里,听见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声:
宿主正在经历生理性牙龈不适。此为乳牙萌出的正常反应,建议补充钙质食物,多晒太阳,可适度缓解不适。
是系统。
七个月了,它一直安安静静的,除了刚加载那天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再没出过声。
沈蘅差点忘了脑子里还住着这么个东西。
沈蘅含着兔耳朵想了想,在心里问:那我现在能吃什么补钙的?
系统沉默了两秒回答道:蛋羹、鱼肉泥、煮烂的豆腐,宿主当前消化系统尚未发育完善,建议少量添加,逐次观察。
沈蘅默默记下了。
蛋羹、鱼肉泥、煮烂的豆腐——等娘给我换米糊的时候,我得想办法让她看出来我想吃这些。
长牙的痒劲儿断断续续折腾了大半个月才慢慢缓下来。
米糊从稀的换成了稠的,后来又添了蛋羹。
沈蘅第一次尝到蛋羹的时候,勺子刚碰到舌尖,沈蘅就愣住了。
软、滑、带着鸡蛋的鲜香,比米糊好吃一百倍。
沈蘅张大嘴朝奶娘叫了两声,意思就像是再来一口。
奶娘笑了:小姐喜欢这个呢。
三哥趴在桌边看沈蘅吃得香,凑过来问:妹妹好吃吗?
沈蘅嘴里塞着蛋羹,含含糊糊地了一声。
三哥眼睛一亮,扭头朝外喊:娘!妹妹会说话了!柳清香正在廊下吩咐丫鬟做事,听见了也没回头,只是笑着回了一句:那是你在做梦。
沈蘅低头继续吃蛋羹。
窗外的柳絮飘了满院子,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这辈子的日子虽然慢,但每一件变化都清清楚楚——第一颗牙、第一口蛋羹、第一次尝到除了奶和米糊以外的东西,全是新鲜事。
沈蘅咬着兔耳朵靠在摇篮里想,长完牙就该学走路了。
上一世学会走路之后,走了二十多年,这一世重新来一遍,好在有人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