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四天。
叶一是在刺骨的寒冷中醒来的。
明明盖着两床厚被子,明明睡觉前还特意检查过门窗,可那股寒意就像无孔不入的细针,从四面八方钻进被窝,钻进骨头缝里。
她睁开眼,呼出一口白气。
不对劲。
昨晚睡觉前,室内温度至少还有十度。现在——
叶一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电子温度计。
零下三度。
室内零下三度。
她猛地坐起,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室外温度零下十度。
一夜之间,降温十三度。
前世,这个过程用了整整一周。而这次,只用一个晚上。
“林墨!”叶一掀开被子,抓起羽绒服披上,打开房门,敲响对面一户的门。
林墨也已经醒了,正裹着被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听到叶一的声音,他回过头,脸色凝重:“外面……全白了。”
叶一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那是极寒天气下,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的冰雾。街道上、屋顶上、树枝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不是雪,是冻雨过后留下的冰层。
远处的立交桥上,几辆车歪七扭八地停在路上,有的撞在一起,有的横在路边。更远处,高架桥的某个位置,围满了警车和救护车,红蓝灯光在冰雾中闪烁。
叶一的目光落在那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打开手机。
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
“突发:今晨我市遭遇历史罕见断崖式降温,二十四小时内降温幅度达十五度,多地出现冻雨天气,路面结冰严重。”
“最新:北郊高架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一辆校车因路面打滑失控坠桥,伤亡情况正在统计中。”
“紧急提醒:市气象台已升级寒潮红色预警,预计今晚最低气温将降至零下十五度,请市民尽量减少外出。”
“菜价暴涨:受寒潮影响,本市及周边地区蔬菜大棚受损严重,大量蔬菜冻死。今日早市蔬菜价格普遍上涨300%,部分叶菜价格突破每斤五十元。”
叶一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前世,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一辆满载小学生的校车,在寒潮来临的第一天,因为路面结冰失控坠桥。二十三个孩子,只活下来七个。
那是末世前最惨烈的一幕,也是人类秩序开始崩塌的标志性事件。
“叶一。”林墨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得对,真的来了。”
叶一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那座被冰雾笼罩的城市,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事故车辆,看着远处闪烁的警灯,心中五味杂陈。
她提前知道了这一切,却无力阻止。
因为她说了,也没人信。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林墨问。
叶一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按原计划。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出门。食物、水、燃料,我们都囤够了。外面再乱,和我们没关系。”
林墨点点头,又看向窗外:“那……那些人呢?”
叶一知道他在问什么。
那些在车祸中受伤的人,那些因为买不到菜而挨饿的人,那些即将在寒潮中死去的人。
“我们救不了。”叶一说,“我们能做的,就是自己活下去。”
话虽如此,她还是拿起手机,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爸,寒潮比预报的严重。家里有厚被子吗?有吃的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没有回复。
叶一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前世,父亲是在末世第七个月死的。不是因为寒潮,不是因为极热,而是因为给叶涛出去找吃的,被一群暴徒活活打死。
这一世,她给过他机会。他不肯跟她走。
那就……随他去吧。
叶一收起手机,开始检查房屋的保温情况。
窗户上,她和林墨提前安装了双层保温板,还用密封条封死了所有缝隙。门缝也塞了厚厚的棉布条。室内温度虽然低,但勉强能维持在零度以上。
“太阳能系统还能用吗?”叶一问。
林墨检查了一下:“能用。蓄电池满的,够用三天。如果一直阴天,三天后就需要用发电机。”
“好。从现在开始,节约用电。非必要不开灯,不用大功率电器。”
两人分头行动,把所有物资又检查了一遍。食物、水、药品、武器,一样样清点,确保都在原位。
中午,叶一简单煮了两包方便面,加了两个鸡蛋和一把脱水蔬菜。热腾腾的面条下肚,身体总算暖和了一点。
吃过饭,她站在窗边,继续观察外面的情况。
冰雾散了一些,能见度好了不少。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一两辆车经过,都是蜗牛一样慢慢挪动。
那辆校车坠桥的现场,救援还在继续。几辆吊车正在试图把校车从桥下吊上来,周围围满了人。
叶一移开目光。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叶一打开一看,是叶涛发的:
“姐,家里没吃的了,妈让你送点菜过来。”
叶一盯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反应过来。
没吃的了?让她送菜?
她直接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叶涛不耐烦的声音:“干嘛?”
“家里怎么回事?”叶一直接问。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没菜了呗。”叶涛的语气理所当然,“妈说你不是囤了好多东西吗?送点过来,反正你也吃不完。”
叶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叶涛,我问你,我给爸发的消息,他看到了吗?”
“看到了啊。”
“那他为什么不回?”
“回什么回?手机没电了。”叶涛说,“家里停电了,你不知道吗?整个小区都停了。”
停电。
叶一想起王老头来借蜡烛的事。
“你们没买蜡烛?没买吃的?”她问。
“买什么买?妈说寒潮就是几天的事,熬过去就好了。谁知道这么冷,菜都冻死了,超市也抢空了……”叶涛抱怨起来,“姐,你到底送不送?不送的话,爸就得出去找,这么冷的天,他身体扛得住吗?”
叶一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
从这里到父亲家,开车至少要四十分钟。路面结冰,至少一个小时。来回两个小时,加上可能遇到的麻烦……
“姐?姐!你说话啊!”
叶一闭上眼,又睁开:“等着。”
挂断电话,她开始穿衣服。
“你要出门?”林墨走过来,满脸不赞同,“外面什么情况你不知道?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我知道。”叶一系好靴子,从墙角拿起一根钢管别在腰后,“但我得去一趟。”
“为什么?”
叶一沉默了一下:“我爸在那边。”
林墨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不用。你守着家。”叶一背上一个空背包,“如果有人敲门,不管是谁,都不要开。”
林墨还想说什么,叶一已经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比室内还冷,墙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叶一裹紧羽绒服,快步下楼。
一楼,王老头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叶一没有停留,直接出了单元门。
外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糟。
小区的路上铺满了冰,走在上面像滑冰一样。叶一小心翼翼地挪到停车位,上了那辆二手面包车。
发动,热车,慢慢开出小区。
主路上的情况触目惊心。
每隔几百米,就能看到一起交通事故。有的车撞在护栏上,有的车追尾,有的车直接翻在路边。几辆救护车被堵在路上,动弹不得。
行人道上,有人裹着棉被蜷缩在角落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叶一握紧方向盘,集中精神开车。
车速不敢超过二十码,即便如此,车轮还是时不时打滑。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一点一点往前挪。
四十分钟的路,走了一个半小时。
终于到了父亲住的那个老小区。
小区门口,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正在和一群居民争吵。居民们情绪激动,推搡着保安,喊着什么“开门”“让我们进去”之类的话。
叶一绕开他们,从侧门进了小区。
父亲家在六楼,电梯停电。
楼道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叶一打开手机手电筒,一层一层往上爬。
五楼拐角处,蜷缩着一个人。
叶一放慢脚步,警惕地握紧腰后的钢管。走近一看,是个老太太,裹着一床破棉被,脸色发青,嘴唇乌紫,不知道是死是活。
叶一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
她犹豫了一秒,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老太太手里。然后起身,继续往上爬。
六楼,602室。
门虚掩着。
叶一心中一紧,推门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客厅的家具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没有灯光,没有温度,冷得像冰窖。
“爸?”叶一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快步走向卧室,推开门。
叶建国躺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张秀兰坐在床边,头发散乱,眼神呆滞。叶涛和那个所谓的“妹妹”张心心窝在角落里,裹着同一床被子。
听到动静,张秀兰抬起头,看到是叶一,眼睛顿时亮了:“你来了!带吃的了吗?”
叶一没理她,直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叶建国的额头。
滚烫。
“发烧多久了?”她问。
“昨晚开始的。”张秀兰说,“家里没药,外面也买不到……”
叶一咬了咬牙,从背包里拿出退烧药、抗生素,又拿出一瓶水。她扶起叶建国,喂他吃了药。
叶建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叶一,愣了一下,眼眶红了:“一一……你来了……”
“别说话,先休息。”叶一扶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
站起身,她看向张秀兰:“家里还有什么?”
“没……没什么了。”张秀兰眼神闪躲,“就剩一点米,几包方便面。”
叶一冷笑一声。
她去厨房转了一圈,果然,米缸见底,方便面只剩两包。冰箱里空空的,连水都冻成了冰坨子。
“你们这几天吃什么了?”她问。
“就……就随便吃点。”张秀兰说,“我以为寒潮很快就过去,谁知道……”
谁知道。
叶一没说话,回到客厅,从背包里拿出两袋大米、一箱方便面、几瓶水和一些药品。这是她出门前准备的,放在面包车里,刚才搬上来的。
“这些够你们撑几天。”她说,“省着点吃。”
张秀兰眼睛一亮,扑过来就要拿。叶一挡开她的手。
“我问你,”叶一的声音很冷,“我给我爸发的消息,你看到了?”
张秀兰一愣,随即讪笑:“看到了,看到了。手机没电了,没法回……”
“手机没电了,你们不会用充电宝?不会去邻居家借?”叶一盯着她,“我爸发烧,你们不会送医院?”
张秀兰的脸色变了变,嘴硬道:“外面这么冷,怎么去医院?再说了,你不是来了吗……”
“所以你就等着?”叶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等我送上门?”
张秀兰不说话了。
叶涛从角落里站起来,梗着脖子说:“叶一,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妈也是没办法。你不是囤了好多东西吗?给我们一点怎么了?你是我姐!”
叶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叶涛心里发毛。
“叶涛,”她说,“你用我的身份证借高利贷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叶涛脸色一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叶一逼近一步,“重要的是,那笔钱,你自己还。”
“我……我没钱……”
“那是你的事。”叶一转过身,“东西我放这儿了。记住,省着点吃。下次,我不会再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父亲,推门离开。
下楼时,五楼那个老太太还蜷缩在角落里。她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孩,正围着她哭。
叶一脚步顿了顿,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道,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寒风呼啸,气温比来时又低了好几度。手机显示:零下二十三度。
叶一裹紧羽绒服,快步走向面包车。
发动,热车,慢慢开出小区。
回程的路更难走了。天黑,路面结冰更严重,能见度极低。叶一集中全部精神,以不到十码的速度慢慢挪动。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放慢车速,透过挡风玻璃看去——一群人围着一辆货车,正在往下搬东西。那是辆拉蔬菜的货车,车厢门被撬开,一筐筐蔬菜被人抢走。
司机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几个警察在远处,被另一群人拦住,根本过不来。
叶一绕开那条路,从旁边的小巷穿过去。
小巷更窄,更滑,但至少没人。
快出巷口时,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扑到她的车前。
叶一猛踩刹车,面包车在冰面上滑行了好几米,堪堪停住。
那人拍打着车窗,嘴里喊着什么。借着车灯,叶一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惊慌和绝望。
“救命!求求你救救我妹妹!”他喊着,指着身后,“她摔倒了,腿断了,动不了!求求你送我们去医院!”
叶一看向他身后。巷子深处,一个女孩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她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上车。”她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狂喜,转身跑回去,抱起妹妹,艰难地走到车边。叶一打开后车门,帮他把妹妹放进去。
女孩的腿确实断了,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她脸色惨白,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叶一从副驾驶拿过急救包,扔给年轻人:“先简单包扎一下,别让她失血过多。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市三院,不远,两公里。”年轻人说。
两公里,平时开车五分钟,现在至少二十分钟。
叶一发动车子,继续往前挪。
一路上,年轻人不停地道谢,问她的名字。叶一没回答,只问了一句:“你们怎么在外面?”
年轻人的声音低下去:“我们……我们住的地方没暖气,太冷了,想去找亲戚借宿。结果路上结冰,我妹摔倒了……”
叶一没再问。
二十分钟后,面包车终于挪到市三院门口。
医院里人满为患。大厅里挤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墙站着。咳嗽声、呻吟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医护人员穿梭其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虑。
年轻人抱起妹妹,再次道谢。叶一摆摆手,发动车子离开。
回到六楼时,已经晚上九点。
林墨一直在窗边等着,看到面包车回来,才松了口气。叶一停好车,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楼,推门进屋。
“怎么样?”林墨问。
叶一简单说了说父亲家的情况,略过了路上救人的事。
林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已经尽力了。”
叶一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城市。
远处的立交桥下,那辆校车还在那里,救援的人已经撤了,只剩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更远的地方,几栋楼房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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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今晚八点,今晨校车坠桥事故已造成15人死亡,8人受伤。遇难者均为小学生……”
叶一关掉手机。
“睡吧。”她对林墨说,“明天会更冷。”
夜深了。
窗外,风越来越大。气温持续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