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州城外高台之上,辩难依旧持续。
不动罗汉与苏怀文你来我往,言辞交锋,引经据典,论及苍生疾苦、天地大道。几番对答之后,不动罗汉心中暗自惊叹。苏怀文身负文枢传承,言语扎根人间烟火,句句贴合百姓切身所见,台下众人之心,渐渐偏向人道一边。
若是单凭口舌论理,他怕是难以折服万民。
不动罗汉面上依旧淡然,口中继续问话,暗地里,掌心悄然结起法印。一缕极细微的禅念,无声无息散开,漫向台下围观的数千百姓。
这心念神通,不见佛光,不闻梵音,只悄悄拨动人心。让人心中生出虚妄杂念,觉得世间辛劳皆是虚妄,现世安乐短暂,唯有寄望来世方能解脱。
坛下不少农夫、老妇眼神渐渐迷茫,方才听苏怀文讲话生出的振奋慢慢消散,神色恍惚,低声喃喃,心念被禅力悄悄牵引。
石坚守在人群外围,神魂敏锐,第一时间察觉到这股无形波动。他手按刀柄,目光骤冷,正要迈步登台,却被苏怀文一眼瞥见,微微摇头示意稍安。
苏怀文端坐木台,神色不变,口中依旧回应不动罗汉的诘问,体内文枢真经缓缓运转,浩然正气如水一般缓缓铺展,笼罩整片论道场地。
中正浩荡的文光无形无声,漫入人群。那些缠绕在百姓心神上的禅念迷障,如同冰雪遇春阳,一点点消融褪去。
恍惚的乡民眼神重新清亮,方才心头那股莫名的虚无之感一扫而空,再度记起修渠引水、开荒耕田、潼关将士舍身护关的一幕幕实景。
不动罗汉心头猛地一震,暗中催动的禅念,竟被浩然正气直接消解。他抬眼望向苏怀文,目光多了几分凝重。
“先生文道浩然,竟能涤荡心念迷障。”不动罗汉缓缓开口,不再遮掩,“贫僧本不愿动用神通,只是世人容易被眼前浮相蒙蔽。现世安乐转瞬成空,轮回苦海无尽,人道纵然能保一世太平,却不能救众生脱离生死轮回。”
苏怀文从容拱手,朗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生死轮回,渺渺难证。可眼前万民的苦难,真切可感。若是人人都只盼来世解脱,谁来耕田垦地?谁来抵御妖魔盗寇?谁来修缮沟渠、抚育老幼?”
“人道,便是以一代人的努力,护一代人的安生。我辈耕耘世间,令乱世转为清平,让孩童得以读书,老者得以安养。不借虚无来世安抚众生,只凭实干,在这凡尘世间,撑起一片清平天地。”
话音落,浩然文光激荡,台下万千百姓齐声喝彩,声浪滚滚,响彻旷野。
不动罗汉见台下民心不倒,心念神通失效,论道已经落入下风。他缓缓合上双目,片刻之后再度睁眼,神色平静。
“先生辩才无双,人道之说,蛊惑人心,今日这场论辩,贫僧暂不能折服你。但大道之争,不会就此终结。”
苏怀文道:“大道之争,贵在利民。大师若是想继续辩理,怀文随时奉陪。只是莫要再暗中施展心念幻术,欺瞒普通百姓。”
不动罗汉缓缓起身,莲台微光一敛。
“贫僧记下今日之辩。”
说完,不动罗汉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开法坛。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他孤身向西而去,并未调动任何伏兵。
石坚走到高台之侧,看向苏怀文:“此人今日落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口舌论道不成,下一步,说不定会动用更强的手段。”
苏怀文望着不动罗汉远去的背影,轻轻颔首:“灵山一次次尝试夺民心,攻心不成,接下来,怕是要直面人道本源出手。我们不可松懈,河东、潼关的防备依旧不能放下。”
蒲州论道的消息,飞快向四方州县传扬,苏怀文人道之说,声望更盛。只是西天的暗流,依旧在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