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碧波漾漾,堤岸垂柳如烟,春风漫卷,带着池畔花草的淡淡清香。连片彩棚延着水岸铺开,丝竹清音缓缓流淌,文武勋贵、士林才子三三两两闲谈,觥盏交错,一派大唐雅宴盛景。
苏怀文立在石坚身侧,青衫随风微动,目光从容扫过周遭往来之人。石坚一身玄色劲装,未着厚重朝甲,只简单束了玉带,身姿挺拔如苍松,静静望着一池春水,神色淡然,与周遭喧闹的公卿子弟格格不入。李虎立在稍远之处,不动声色护卫左右,目光警惕留意四方动静。
宴席已过半,不少勋贵子弟轮番上前,或是恭维战功,或是攀谈寒暄,石坚皆是有礼应对,言辞简短,从不多言。
不远处的锦帐之下,衡山公主李明月静静端坐。
她一身浅碧色宫裙,珠钗素雅,没有过分华丽的妆饰,一双杏眼,自入席起,便时不时越过人群,落在石坚身上。
从前只听闻他的赫赫威名,又听闻朱雀街他挺身而出庇护市井小民的风骨,今日终于得以清清楚楚看清这人模样。
他面容刚毅沉静,不似世家公子那般温润俊秀,却自带沙场磨砺出来的凛然英气,哪怕立于满堂勋贵之间,依旧卓尔不群。
少女心底那股执拗的倾慕,又重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侍女留在原地,独自一人,沿着柳荫小径缓步穿过人群,朝着石坚这边走来。周遭官吏见公主独行而来,纷纷停了闲谈,侧身躬身行礼避让。
“见过公主。”苏怀文率先拱手一礼。
石坚闻声侧首,见李明月走到面前,亦微微垂首:“冠军侯石坚,见过衡山公主。”
李明月在他身前两步站定,抬眸直视石坚,声音清脆柔和,没有往日在御前哭闹的娇蛮,多了几分少女的矜持。
“石侯爷,久闻大名。前日朱雀街一事,本宫听闻,侯爷敢于为民出头,不惧勋贵权势,令人敬佩。”
石坚神色平和,淡淡回道:“公主过誉。朱雀御街乃是帝都通衢,律法面前,不分贵贱。不过是分内之事罢了。”
李明月望着他沉稳如山的眉眼,心头微跳,轻声继续开口:“本宫翻阅不少西疆旧人记述,知晓侯爷常年镇守边荒,斩妖御敌,护大唐万千百姓远离祸乱。这般风骨,世间少有。”
话语顿了顿,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疑问,轻声问道:
“本宫一直好奇,尉迟晴将军,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侯爷执念至此,此生不愿另寻良缘?”
话音落下,春风掠过柳丝,周遭附近的闲谈声都淡了几分。
苏怀文在一旁静立,并未插话,只静静看着二人,眼底藏着几分轻叹。
石坚眸光微微一柔,望向遥远西疆的方向,声音沉静,不带半分波澜:
“尉迟晴与我,于绝境之中并肩,共历生死。沙场之上,她不曾惧妖魔,不曾畏刀兵。我二人许下约定,待乱世平息,便共守人间。”
“她并未真正陨落,只是魂藏虚空,静待归期。我此生等候,并非固守一段回忆,是等候故人归来。”
李明月静静听着,心头百味杂陈。
她原本以为,石坚只是执念于一名逝去之人的幻影。可此刻听他说来,原来他心中,始终存着重逢的期盼。
她心中的不甘依旧还在,却少了几分先前的骄蛮。
“原来如此。”李明月轻轻颔首,低声道,“本宫从前心中不甘,总觉得活人不该输给亡魂。今日听闻侯爷之言,方才明白,这份情分,并非凭空而来。”
她抬眼看向石坚,坦荡开口,不掩心意,却不再逼迫:
“本宫依旧仰慕侯爷的英雄风骨。只是不会再强求姻缘。但若是日后侯爷有暇,本宫还想听听西疆沙场的故事。”
石坚微微一怔,没想到公主竟能这般通透放下逼迫,拱手答道:“公主雅量。若有机会,可闲谈一二。”
就在这时,远处内侍高声传呼,太宗驾临曲江宴。
人群纷纷转身,躬身迎驾。
李明月微微欠身:“陛下至,本宫先行退下。”说罢,转身汇入人群之中,只是临走前,又回头望了石坚一眼。
苏怀文侧过头,看向石坚,轻声笑道:“公主心思通透,此番交谈,倒是意外平和。”
石坚望着公主远去的背影,轻轻一叹:“公主赤诚,只是情之一事,勉强不得。”
春风拂过曲江水面,涟漪层层散开。宴席之上暗流未歇,仙佛与世家的阴影依旧笼罩大唐,而这一场池畔相逢,仅仅只是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