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运来的官粮接连卸入潼关官仓,乡绅捐助的粟米、麦种与耕牛也尽数清点完毕。苏怀文定下章程,于城南空场设赈棚,按人口凭户籍简册领粮,孤老幼童优先,流民单独造册,由陈安带着仓吏逐一核验发放。
第二日天刚亮,城南赈棚之外,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百姓手里拿着木牌,安静等候,人人眼底都藏着一丝期盼。
李二领着十余名精干差役,沿着队伍来回巡护,维持秩序,防止拥挤争抢。书童守在登记案前,执笔录名,一笔不敢错。苏怀文一身青袍,就站在赈棚一侧,不坐高椅,陪着百姓一同等候,时不时开口安抚惶恐的老弱。
赈济有条不紊,眼看就要顺利发完上午份额,变故陡生。
队伍中段,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叫嚷。
“大家别领!这粮米掺了沙土!苏怀文借着放粮的名头,克扣赈灾粮,从中渔利!”
话音一出,排队的百姓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只见一名衣衫破旧的汉子高举半瓢粟米,冲到人前,将瓢一抖,细碎沙土混着粟粒簌簌落下。他满脸激愤,高声呼喊:“我刚才领到的!你们看!王德仁刚倒下去,又来了一个贪官!”
紧随他身后,另有三四名流民打扮之人跟着起哄。
“没错!我那一份里面也有!”
“听说乡绅捐的粮食,大半都被县尊私扣了!”
“说是借种子耕牛,怕是秋后要加倍盘剥我们!”
这些人话术连贯,一唱一和,刻意放大恐慌。不少本就受过灾、心有余悸的百姓,顿时迟疑起来,队伍里议论声四起,人心浮动。
李二眉头一竖,跨步就要上前拿人,却被苏怀文抬手拦住。
“先别急。”苏怀文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众人耳中,“诸位乡亲,稍安勿躁。是真是假,当面查验便是。”
他缓步走到那名带头闹事的汉子面前,目光平静。体内浩然文脉缓缓舒展,清正气韵悄然散开。
那汉子本是崔氏余党花钱雇来的地痞,心里清楚自己是故意栽赃。正气一裹,他只觉得心口发慌,方才准备好的狠话,到嘴边忽然发颤,眼神躲闪,不敢与苏怀文对视。
苏怀文看向陈安:“取今日同批次尚未分发的粟米,再取此人瓢中之粮,分作两份,当众筛验。”
陈安立刻照办,取来筛箩,当着所有百姓的面筛粮。
赈棚内刚开仓取出的粟米,筛过之后干干净净,少有杂质。而那汉子手里的粮,沙土分量极重,沙土颗粒大小均匀,分明是事后刻意掺入。
真相一眼分明。
围观百姓哗然,不少人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仓里出来的时候带的沙土,是他自己混进去的!”
“难怪说得有鼻子有眼,原来是来造谣生事的!”
那汉子脸色煞白,双腿微微发软,还想强辩:“这……说不定是仓吏装粮的时候混进去的!”
苏怀文淡淡看着他:“仓中所有粮米,入库、出仓都有层层查验。方才同仓取出的粮食并无沙土,唯独你这一份有异。再说,你方才煽动众人拒领赈粮,散播谣言,搅乱赈济,是受何人指使?”
浩然正气持续笼罩对方,那地痞心底的怯懦再也压不住,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我说!我说!是关中过来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一贯钱,叫我混在流民里造谣生事,说只要搅散了赈粮,后续还有重赏!那人说,是旧崔家那边的吩咐!”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苏怀文挥手示意差役,将这几人一并拿下收押,分开审讯,记下供词。
他转身面向周遭百姓,声音清朗:
“诸位乡亲,大家方才也看见了。今日这场风波,乃是有人蓄意造谣,想要破坏赈济,离间我们。崔琰之虽已伏法,他旧日的同党余孽依旧不甘,不想看见潼关安定,不愿看见大家吃饱饭。”
“我苏怀文在此立誓,仓中粮米,一粒不入私囊;乡绅捐助的种牛,一分不从中牟利。所有账目,每日傍晚,都会抄写一份,贴在县衙门外墙上,全城百姓都可以去看,随时核验。若是往后大家发现粮米克扣、官吏舞弊,可直接到县衙击鼓鸣冤,我必秉公处置。”
坦荡之言,伴着浩然气韵传入众人耳中。方才生出疑虑的百姓,心中的不安尽数散去。
“我们信县尊!”人群之中,有人高声呼喊。
骚动平息,赈粮继续发放,队伍重新恢复秩序,只是这一回,百姓眼底除了期盼,更多了一份信任。
风波暂平,苏怀文回到棚边,李二低声道:“县尊,崔家余党真是阴魂不散,明面上斗不过,就来暗处使这种下作手段。”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苏怀文望着远方关隘,缓缓说道,“只要潼关赈济大乱,流民生变,州府乃至长安,便会收到我治理无方的奏报,到时候,我这潼关知县,便坐不稳了。”
“今日只是造谣挑事,往后,恐怕还有别的花样。”
书童捧着刚刚整理好的粮册走过来,神色忧虑:“账目虽然可以公示,可他们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苏怀文抬手,轻轻摩挲腰间铜印,浩然文脉安稳流转:“身正不怕流言。账目透明,法度严明,民心在我们这边。只要百姓能安稳吃上粮食,顺利下种,任何流言诡计,终究站不住脚。”
傍晚时分,今日所有赈粮发放完毕。苏怀文信守承诺,令书童将本日收粮、发粮的明细,工整抄写在大白纸上,盖上县衙印,张贴在县衙大门之外。城中百姓络绎前去观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囚牢之内,被拿住的地痞还在继续受审,顺着他的供词,差役循着线索,去搜捕幕后传递消息的崔氏爪牙。
夜色笼罩潼关,县衙之内灯火不熄。苏怀文坐在案前,一边翻看劝农的文书,一边思索对策。
粮食只能解一时饥渴,想要潼关真正站稳脚跟,终究要靠着地里的收成。春耕,才是接下来头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