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泽的秋风缓缓掠过芦荡,那名老僧闭目入定之后,任凭石坚与尉迟晴再三问询,再不吐一字。
石坚心知对方已然不愿多言,不再苦苦追问,对着青石上的老僧深深一揖。“多谢大师点化,今日教诲,石坚铭记于心。”
尉迟晴也收起手中银枪,跟着躬身行礼。二人轻步退离浅泽,回到岸上千骑驻留之处。
大军继续向北巡行,可石坚心中再也无法平静。
往日行军,他所想的无非是边地安危、部族安抚、兵马操练,心中所仰,不过是武道精进、守土安邦。可瀚海泽那一幕,那老僧一念引动泽水、静气御风的景象,反复在脑海之中盘旋。
凡武之外,另有玄修。
这句话如同种子,落在他心底生根发芽。他抬手攥紧拳头,感受肉身之中潜藏的那股雄浑力量。往日沙场绝境,体内骤然迸发的巨力,他只当是气血勃发、武道潜能爆发,如今回想,处处透着诡异。
他苦修尉迟恭所传炼体功法,早已抵达凡人武道的顶点,寻常武人苦修数十年方能抵达的境界,他轻轻松松便可跨越。他一直以为是天生武骨,可老僧之言,让他明白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石坚大哥,你还在想方才那位僧人所说的话?”尉迟晴策马靠近,轻声开口,“方才那等本事,实在匪夷所思。不靠兵刃,仅凭心意便能搅动湖水,已经超出武人的范畴。天下当真有这样的修行之法?”
石坚望着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原,缓缓点头:“我从前以为,世间强弱,只看筋骨气血、兵法战阵。今日才知,天地之大,尚有我们不曾知晓的玄妙。只是大师说我封印未开,时机不到,暂时不能深究。”
“那我们要不要折返,再去请教大师?”
“不必。”石坚微微摇头,“大师愿点化一句,已是机缘。强求反而不妥。况且燕然都护府初立,漠北各部尚有隐患,我等身负巡狩安抚之责,不可因私念耽误公务。”
他虽心中好奇,却依旧守得住本心,不忘身上大唐武将的职责。这便是尉迟恭欣赏他的地方,纵使身怀盖世力量,也从未被力量裹挟,始终牢记守土安民的本分。
队伍继续向北,一路走访草原部落,登记人口,调解部族之间草场争端,安抚曾经依附薛延陀的牧民。沿途所见,百姓放下刀兵,放牧耕种,漠北大地,渐渐生出烟火气息。
这一日黄昏,一行人途经一处连绵低矮的黑山余脉。暮色渐起,云雾缠绕山岩,斥候前来禀报,山中牧民说,山腹间有一处古老石洞,乃是古时游牧先民修行祈福之地,近年极少有人前去。
石坚见天色将晚,便下令全军在山外平地扎营,自己带着尉迟晴,带数名亲卫,入山探查,以防山中藏有残余匪寇。
沿着山间小径往深处走,草木幽深,山风清寒。不多时,便看见一处藏在藤蔓之后的石洞洞口。洞口石壁之上,刻着一些古老晦涩的图文,并非大唐文字,也不是草原部族寻常图腾,笔画古朴,隐隐流转淡淡的温润光晕。
亲卫举着火把,火光摇曳,照亮洞内。石洞不算深邃,地面平整,石台上散落着早已干枯的香草,空气中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清冽气息。
“这石壁上的图文,我从未见过。”尉迟晴上前细看,眉头微蹙。
石坚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石壁刻纹之上。
就在他目光触及图文的刹那,体内沉寂已久的那股磅礴力量,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没有剧痛,没有爆发,只是一缕温热的气息,自丹田深处缓缓升起,顺着经脉游走全身。石壁上古老图文,仿佛活了一般,一道道淡淡的微光从纹路之中溢出,缓缓飘起,在半空盘旋流转。
亲卫们大吃一惊,下意识握住腰间横刀。
“莫慌。”石坚抬手止住众人,凝神静观。
那些微光盘旋片刻,化作细碎的画面,在石洞半空缓缓浮现。画面之中,并非沙场征战,也不是草原放牧,而是天地风云流转,日月轮转,山川吐纳元气的景象。
无声无响,却道尽了采天地元气、滋养自身的入门道理。
这是最基础的感应天地灵气之法。
石坚静静看着,心中恍然。老僧所言玄修,起点便是感应天地间无形无质的元气,引元气入体,滋养神魂肉身。
他下意识静下心神,按照画面之中的法门,试着放松心神,感知周遭天地。
片刻之后,他心头一震。
以往,他只能感知自身气血、筋骨强弱。此刻静心之下,竟能隐约察觉到,天地之间飘荡着无数细碎、无形的气息,草木、山石、晚风之中,皆藏此物。
这便是天地元气!
一股微弱的元气顺着他的呼吸,缓缓渗入体内,汇入经脉之中。
这股元气入体,没有沙场搏杀时气血奔涌的狂暴,温润柔和,缓缓滋养肉身。他体内那股潜藏的磅礴力量,似乎嗅到了同源之物,轻轻呼应,却依旧被一层无形桎梏困住,无法彻底释放。
封印依旧存在,只能窥见门径,不能彻底觉醒。
石坚缓缓收了心神,半空光影慢慢消散,石壁重归平静,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境。
“方才……方才那些光影,是什么?”尉迟晴睁大双眼,难掩震撼。
“是古人留下的修行法门。”石坚缓缓开口,“方才我试着感悟,果真能感知天地间的无形元气。玄修之路,果然真实存在。”
他心中了然,瀚海泽老僧的点化,是给他开启一扇门;而这处古洞,给了他踏入这扇门的第一份机缘。
只是他很清楚,自己身负大唐北疆重任,燕然都护府百废待兴,漠北新定,万不能抛下军务,一头扎进修行之中。
机缘已得,可凡俗的责任,尚在肩头。
“此地古洞,暗藏玄机,不可随意损毁。”石坚转头吩咐亲卫,“在此地立下标记,派人定期巡查,不许牧民随意入内破坏石壁图文。”
安排妥当,一行人退出石洞,返回山下大营。
夜色笼罩草原,大营篝火点点。
石坚独自立于篝火旁,抬眼望向漫天星河。
从前他眼中,星河只是夜空景致。今日知晓天地玄妙之后,再看漫天星辰,心中隐隐猜测,星辰之中,或许亦藏大道玄机。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肉身深处的秘密,不知道那层封印之下,究竟藏着何等惊天过往,更不知道,那久远的因果,跨越万古,已经悄然向他靠近。
他只是一名大唐忠武郎将,守漠北、护牧民,同时,踏上了一条凡武之外,全新的修行道路。
尉迟晴缓步走到他身侧,静静陪他望向夜空:“日后若是有机会,你还会去寻访那位老僧,继续请教修行之事吗?”
石坚淡淡一笑:“机缘来时,自会相逢。眼下,先守好这万里漠北,护好我大唐子民。”l
草原长风漫过营帐,唐旗在夜色里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