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引着孙悟空一路穿云过阁,往那凌霄宝殿方向去。
悟空面上恭敬,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这一具石猴身躯,内里装着的,却是来自蓝星现代的一缕魂。别人只当他是天生地养、野性难驯的妖猴,唯有他自己清楚:他熟读西游,知晓前因后果,更明白这漫天神佛、三界兴衰,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命使然,而是一场早被布好的大局。
前几日,他趁着天庭混乱、天兵围剿花果山之际,已偷偷摸进过兜率宫一次。趁着老君不在,他悄无声息吞了几炉金丹,只觉浑身仙元暴涨,修为一日千里。可那八卦炉中火眼金睛的机缘,他还未曾碰。
不是不想,是不敢。
原着里,孙悟空大闹天宫,打翻老君丹炉,被擒丢进八卦炉,炼就火眼金睛,最后闹到凌霄殿外,惊动如来佛祖出手,一巴掌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从此身不由己,踏上取经路。
那取经,看似修行,实为赎罪、归佛、了断量劫。
佛门东传,道门退让,三界气运重新划分——这一切,皆由量劫而起。
悟空心中明镜似的:
只要他不大闹天宫,不打到凌霄宝殿,不掀翻玉帝龙椅,佛门便没有足够理由让如来亲自出手镇压他。只要不触发那道死线,他就还有周旋余地,就能在佛道两派的夹缝里,为自己、为花果山、为七大圣,搏一条真正自由的生路。
如今玉帝封他做齐天大圣,有名无实,无俸无事,摆明了是软禁观望。
天庭是佛门与天庭联手布下的局,那道门三清,难道就甘心坐视?
太上老君身为三清之首、道德天尊,人教之主,炼丹炼宝,教化三界,手握无数机缘。佛门要借取经东传大兴,道门,未必不想分一杯羹,甚至扭转棋局。
想通此节,悟空心中已有定计。
凌霄宝殿受封不过是走个过场,他真正要去的地方,是兜率宫。
是时候,正面去见一见这位三界第一炼丹师、幕后棋手之一——太上老君了。
且说凌霄宝殿之上,玉帝依太白金星所奏,当众宣旨:
“今封孙悟空为齐天大圣,品级极高,不设政事,不领俸禄,自在天庭,逍遥无为。”
满朝文武神色各异。
托塔李天王面色沉郁,哪吒垂首而立,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九天诸佛、众仙卿心中都明白,这是虚名羁縻,先稳住这妖猴,再图后计。
悟空躬身谢恩,演得惟妙惟肖,一副“终于得偿所愿、心满意足”的狂傲模样。
玉帝见他如此,心中稍安,笑道:“齐天大圣既已受封,可在天庭择一福地安身,无事不必下界。”
“谢陛下。”悟空应声,心中冷笑。
这是明着把他圈养在天庭了。
受封仪式一毕,太白金星殷勤引路,要带悟空去看为他新辟的齐天府。悟空随口应付几句,只说初上天庭,想四处游览一番,见识天界胜景。
金星哪里晓得他心中九曲十八弯,只当是猴性顽劣、贪玩好动,笑道:“大圣自便,只是莫要惹出事端。”
“晓得晓得。”悟空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待金星一走,悟空脚下筋斗云轻轻一翻,避开天兵巡视,不往齐天府,不往瑶池,径直往三十三天外离恨天兜率宫而去。
他一路压低云气,收敛浑身妖气,只化作一个寻常仙官模样。天庭仙宫无数,可兜率宫所在的离恨天,素来清静少人,仙气最是淡薄,却又最是厚重。
那是道的气息。
不多时,一座古朴宫殿映入眼帘。
不似凌霄宝殿金碧辉煌,不似瑶池仙境华丽璀璨,兜率宫青瓦石墙,简简单单,却自有一股镇压万古、包罗万象的威严。
宫门前,两个道童闭目静坐,一呼一吸之间,天地灵气随之流转。
悟空落下云头,整了整身上赤黄袍冠,压下心中那一丝来自蓝星灵魂的敬畏。
面对三清之一、真正的大佬,半点虚的都玩不得。
他径直上前,不骄不躁,微微躬身:
“齐天大圣孙悟空,求见太上老君道德天尊。”
两道童缓缓睁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并无意外,只淡淡道:
“天尊已知大圣前来,请入内。”
悟空心中一凛。
果然,这位道祖,什么都知道。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入兜率宫。
宫内无烟无火,无香无烛,却光明澄澈。正中一座八卦丹炉,静静悬浮,炉中微光内敛,正是那传说中能炼神化虚、煅仙磨佛的八卦神火。
丹炉前方,一位白发白须、身着素色道袍的老者,闭目端坐蒲团之上。
面容慈祥,气息平淡,仿佛就是凡间一位普通老道。
可悟空站在他面前,只觉浑身汗毛倒竖,仿佛所有秘密都被一眼看穿。
来自蓝星的魂、穿越的真相、偷吃金丹的事、对西游大局的洞悉……一切,在这老者面前,都无所遁形。
悟空强行稳住心神,再次躬身,这一拜,比在凌霄宝殿见玉帝时,恭敬十倍:
“晚辈孙悟空,见过道德天尊,太上老君。”
老君缓缓睁开眼。
那一双眸子,不似神光,不似妖光,而是混沌初开、天地清明的深邃。
他没有开口喝问,也没有动怒,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淡如水:
“你这猴子,倒是比朕宫里的那些人,通透得多。”
一句话,便点破了。
悟空心中一紧,索性不再伪装,抬头直视老君,坦然道:
“天尊慧眼,晚辈不敢隐瞒。晚辈此来,不为求官,不为求饶,只为求一个明白。”
老君嘴角微挑,似笑非笑:
“你想明白什么?”
悟空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三界量劫将起,佛门东传,西天取经,布局深远。天庭与佛门联手布下大局,欲借取经之事,重划三界气运。晚辈……想知道,道门,当真要置身事外吗?”
此言一出,兜率宫内气息一静。
丹炉中的八卦火,微微跳动了一下。
两道童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老君目光落在悟空身上,久久不语。
悟空心中忐忑,却依旧挺直腰杆。
他赌的,就是道门不会甘心全盘退让。
佛门要借西游大兴,天庭要借佛门稳固三界秩序,那道门三清,岂能眼睁睁看着气运流向西方?
老君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却重如泰山:
“天地为盘,众生为子。量劫来时,谁能真正置身事外?只是有人落子,有人观棋,有人……破局。”
悟空心神巨震。
破局!
这正是他想要的!
老君继续道:
“你本是天生石猴,应劫而生,原是那局中关键一子。可你……心不在局中。”
悟空瞳孔骤缩。
这句话,直接戳穿了他最大的秘密——他是魂穿而来,不是原着里那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孙悟空!
老君却不深究,只淡淡道:
“你前番潜入兜率宫,盗食金丹,本座未曾拦你。你可知为何?”
悟空躬身:“晚辈无知妄为,还望天尊恕罪。”
“无罪。”老君摇头,“金丹有缘者得之。你能悄无声息入我兜率宫,不触阵法,不惊道童,便是缘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座八卦炉:
“你心中,还惦记着炉中之物吧?”
悟空坦然点头:
“是。晚辈知晓,八卦炉中神火,可炼出火眼金睛,看破虚妄,洞晓阴阳。只是晚辈不敢妄动。”
“为何不敢?”老君问道。
悟空一字一句,沉声道:
“原着之中,晚辈大闹天宫,被擒投入炉中,方有此机缘。可那一场大闹,最终引动如来出手,压我五行山下,从此身不由己,踏入取经棋局,再无自由。”
“晚辈既然知道前路,便不会重蹈覆辙。”
“不闹天宫,不触佛门底线,如来便无理由出手镇压。晚辈只想在这棋局之中,为自己,为花果山,为七大圣,求一条生路。”
这番话,他说得坦荡,毫无隐瞒。
在这位道祖面前,任何心机算计,都只是班门弄斧。
老君听完,微微颔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赞许:
“难得。
天地众生,多是随波逐流,应劫而迷。你能知局、畏局、更想破局,远超那顽猴本相。”
他抬手,轻轻一指那八卦炉:
“你怕大闹天宫,引如来出手,这是明智。
量劫本源,佛门借取经定劫,天庭顺势而为,我道门……亦要留一线生机。”
悟空心脏狂跳。
来了!
他要的答案,来了!
老君缓缓道:
“佛门要东传,要大兴,要渡化众生,道门不阻。
可三界气运,不能尽归一家。天庭是天地共主,佛门是西方极乐,我道门……也该有一杯羹。”
“你既身在局中,又是应劫之猴,更是心在局外之人,恰好可做这一枚——不在他们算计之内的棋。”
悟空躬身,声音微颤:
“请天尊明示!”
老君目光深邃,缓缓道出一句惊天之语:
“取经之事,乃量劫定数,不可改。
但谁去取经、为何取经、取经之后归于何方——尚可一争。”
“佛门要你入佛门,归佛籍,成佛门斗战胜佛。
可你,未必只能是佛。”
悟空心神激荡,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只有两条路:
一,大闹天宫,被压五行,被迫取经,终成佛门傀儡。
二,不闹天宫,苟全性命,被天庭软禁,无声无息消亡。
可现在,老君给他指了第三条路!
不闹天宫,不入死局,借道门之力,在佛道之争中,为自己争一个真正的自由身!
老君继续道:
“八卦炉火眼金睛,你想要,本座可给你。
不必被擒,不必受苦,更不必闹到凌霄殿。”
悟空大喜过望,连忙拜倒:
“谢天尊成全!”
“且慢。”老君抬手止住他,“天下没有白得的机缘。你受我道门恩惠,将来量劫正起之时,需助我道门,守住一份气运。”
“晚辈愿意!”悟空毫不犹豫。
帮道门,就是帮自己。
只要能不被佛门死死拿捏,能在取经路上保留自主,他什么都愿意。
老君看着他,淡淡道:
“你记住。
佛门布取经之局,意在东土气运。
天庭联佛,意在稳固三界统治。
我道门,不争一时之长短,只争万世之道统。”
“你不闹天宫,如来便无正当理由出手。
你不掀翻玉帝,佛门便不能以“降妖救驾”之名,大兴脸面。
你安安稳稳做你的齐天大圣,静待时机,将来取经之路开启,你再择机而动。”
“到那时,是佛是道,是妖是圣,由你自己选。”
悟空站起身,只觉浑身热血沸腾。
来自蓝星的灵魂,第一次真正感受到——
他可以改写命运!
他不再是原着里那个被人安排、被人算计、被人压了五百年的猴子。
他是孙悟空,是齐天大圣,是带着现代记忆、看透三界棋局、又有道门靠山的破局者!
老君抬手,轻轻一挥。
那座八卦炉缓缓开启,一缕温和不烈的金色神火,缓缓飘出,落在悟空眼前。
“此乃八卦柔火,不焚肉身,只炼神识。
入内静坐,三日之后,火眼金睛自成。
可看破虚妄,可看穿阵法,可辨识佛道两门手段,更可……窥见棋局一丝天机。”
悟空看着那团金色火焰,心中再无畏惧,只有期待。
他不再是被迫丢进炉中,而是主动前来求道。
“多谢天尊!”
悟空躬身一拜,不再犹豫,纵身一跃,跳入那八卦炉中。
炉门缓缓闭合。
金色火焰温柔包裹,灼烧的不是皮肉,而是神识、眼界、本心。
老君端坐蒲团之上,闭目养神,仿佛从未动过。
两道童轻声低语:
“天尊,这猴子……真能破局?”
老君缓缓睁眼,望向天外,淡淡一笑:
“量劫棋局,佛先落子,道后应棋。
这只从异世魂来的石猴,或许就是……
打破这盘死棋,唯一的变数。”
天庭深处,瑶池云雾缭绕。
玉帝端坐殿中,听着手下仙官禀报齐天大圣行踪,眉头微蹙:
“哦?他受封之后,不去齐天府,反倒去了兜率宫?”
一旁,观音大士化身的一道虚影静静伫立,闻言眼底微闪:
“陛下,太上老君乃道门之尊,孙悟空去见他,恐怕……不是好事。”
玉帝沉吟不语。
佛门与天庭的局,最怕的,就是道门插手。
而此刻,兜率宫内。
八卦炉中,悟空闭目端坐,神火炼目。
他心中清晰无比:
火眼金睛即将到手。
道门靠山已经站稳。
不闹天宫,不引如来,不踩死线。
等取经开启之日,便是他真正破局之时。
佛要渡他,道要保他,天庭要羁縻他。
而他孙悟空——
要做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真正自由的齐天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