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源城的夜,越深越静。
城内灯火渐稀,万籁俱寂,唯有城外乱葬岗一带,阴风阵阵,荒草萋萋,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只当是孤魂野鬼出没的凶地。
可今夜,这里藏着远比鬼魅可怕得多的存在。
月黑,风高,云遮月。
一道纤细身影如一片无声落叶,贴在乱葬岗最边缘那棵千年古木之巅,气息敛去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心跳、一缕灵气都不外泄。
正是茶摊孙茗。
白日里她还是泼辣爽利、笑骂至尊宝穷酸公差的卖茶女,此刻一身布衣早已换作紧贴身形的玄色劲装,长发束起,露出光洁额头。丹田之内,金丹稳稳悬停,八九玄功运转如绵,一身金丹境界的修为被她压到极致,只留一双眼睛,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下方空地。
这里是她平日里绝不会踏足的凶地,可黄昏时分,她腰间那枚水帘洞玉佩忽然微微发烫,那是老猿临行前留给她的警示——附近出现了超出凡俗的大能,且与花果山、与至尊宝息息相关。
孙茗不敢大意,借着夜色潜行而来,刚到乱葬岗外,便已心惊肉跳。
这里不止一股强横气息。
一股神圣浩瀚、如沐灵山;
一股凶戾桀骜、妖威冲天;
还有一股……她再熟悉不过。
那股平日里萦绕在义庄老周身上、淡淡如泥土、让至尊宝总觉得亲切安心的“土腥味”。
可此刻,那气息早已变了。
再无半分老朽仵作的麻木浑浊,取而代之的,是厚重、苍茫、源自大地深处、执掌一方生杀轮回的神性灵光。黄尘微绕其身,脚下荒草自动低伏,连阴风都不敢近他三丈。
孙茗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她一直以为老周顶多是某位隐世地仙,或是与花果山有旧的散仙妖修。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仵作。
他是神。
空地中央,那道平日里佝偻瘦弱、沉默寡言的身影,此刻竟挺得笔直,脊背如天柱,面容虽老,眼神却清澈威严,再无半分沙哑迟钝,声音沉稳如大地轰鸣,传遍四方:
“小神,乃本方值年太岁麾下——巡土功曹·周士安。奉上界密令,潜入海源城,化身仵作,潜伏多年。”
他对着身前那道笼罩在朦胧佛光中的身影,微微躬身一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今日特来禀报:目标‘石猴’,已确认处于深度封印状态。前世记忆全失,通天神通尽封,肉身凡胎,与凡人无异。至今未察觉自身来历,亦无人点破。”
孙茗在树巅浑身一震。
石猴……
果然!
至尊宝真的是爷爷口中那位——花果山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
佛光之中的身影微微颔首,并未显露真容,只一道缥缈温和、却自带浩瀚威压的声音缓缓传开,如梵音低唱:
“有劳巡土功曹多年守护。我乃灵山八部天龙·迦楼罗部遣使,奉如来法旨,下界寻访。”
功曹周士安不动声色:“上神远来,不知所为何事?那石猴的历练,乃是天规既定,灵山一向不插手此间因果。”
“此次非为那猴头而来。”佛光使者淡淡道,“世尊于灵山法会之上,忽生感应。这傲来国、海源城一带,藏有当年西行劫难所遗之因果奇物——世人亦称‘西游宝藏’。”
“西游宝藏……”周士安低声重复。
“此物非同小可。”佛光使者语气凝重,“牵涉西行旧业、三界因果,稍有不慎,便可能动摇既定天命。我奉法旨,必须寻回此物,带回灵山镇压,不可落入邪魔外道之手。”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沉默的另一道身影,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出声。
那身影身形瘦高,背后隐隐有羽翼虚影,虽极力收敛妖气,可那股锋锐如金刃、霸道如苍鹰的气息,根本瞒不过孙茗的眼睛。尤其是对方偶尔抬眼时,瞳孔中一闪而过的竖瞳金芒,让她心头一寒。
这绝非山野小妖。
血脉之中,竟带着佛门护法神禽的威仪。
可威仪之下,又驳杂不纯,戾气、贪婪、暴戾交织,令人不寒而栗。
“正是!”那妖使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吾乃迦楼罗部妖使,奉灵山之命,协同寻访!吾等血脉之中,留有当年一丝感应,此番正是循感而来!”
他顿了顿,竟毫无顾忌,直呼那位三界闻名的狠角色:
“当年金翅大鹏雕舅父,于狮驼国……咳咳,不便多言。总之,灵山有严旨:命吾等妖族旧部,暗中搜寻西游宝藏,绝不可让此物落入邪魔,或是——某些心怀叵测的道门之手!”
说到“道门”二字,他意有所指地斜瞥了巡土功曹周士安一眼。
天庭属道,灵山属佛。
看似共护天命,暗地里从来泾渭分明。
周士安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沉稳滴水不漏:“小神职责所在,只监察石猴化凡,确保其不违天规、不遭邪魔侵扰,护其历练走完。至于寻宝之事,非小神职司,不敢多问,亦不敢多管。”
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光扫过二人,声音压低了几分:
“然——近日本地,确有异常异动。”
树巅的孙茗瞬间竖起耳朵。
“除了二位身上的佛光、妖气,以及……”周士安忽然若无其事地,朝孙茗藏身的古木方向淡淡一瞥,目光停留一瞬,却不点破,“石猴身边,那位暗藏的花果山旧部之外。”
孙茗浑身一僵。
他发现她了!
这位巡土功曹,竟然早就察觉到她在附近,还一眼看穿她是花果山来的!
可他没有点破,没有出手,更没有揭穿。
周士安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近日子夜时分,城北那片废弃矿区之内,屡有异常。时空涟漪扭曲不定,纯净月华日夜汇聚,灵气之浓,远超凡俗地界。小神以神职推算,那波动属性……与当年那件能逆转时光、乱时序、改因果的至宝,极为相似。”
佛光使者声音一凝:“你是说——”
迦楼罗妖使更是浑身一震,眼中金芒暴涨,贪婪几乎要冲破压制:
“月光宝盒!!”
这四个字一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一瞬。
当年能穿梭时光、逆转生死、牵动三界无数因果的奇宝,谁不觊觎?
“正是。”周士安点头,“虽未必是完整宝盒,大概率只是碎片,但依旧蕴含时光法则。此物,极有可能便是你们要找的西游宝藏核心。”
“果然在此!”迦楼罗妖使激动得声音发颤,“若能寻得宝盒碎片,献予灵山,吾部必受重赏!就算只得到一丝碎片本源,亦是无上机缘,说不定能助我突破血脉桎梏,重现大鹏舅父当年神威!”
“噤声!”佛光使者立刻厉声呵斥,语气严厉,“狂妄!此事何等重大,岂容你如此张扬?月光宝盒牵涉时空因果,稍有差池,便是滔天大祸!”
他看向妖使,眼神冰冷:
“那石猴虽被封印,一身气运仍牵系三界,佛道两门、天庭幽冥,无不暗中注视。你我行事,必须万分谨慎:第一,绝不可直接惊动于他;第二,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第三——”
佛光使者再度看向巡土功曹周士安,意有所指:
“天庭方面,是何态度?值年太岁殿下,统摄人间祸福,掌一地气运,对此等能扰动时序的至宝,难道就无半分心思?”
这话问得锋芒毕露。
佛、妖、天庭,三方势力,各怀心思。
周士安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恭敬,却回答得滴水不漏:
“上神有命,小神只负责记录、监察、回禀,不敢揣测上意。太岁殿下是否关注,小神不知。小神只敢提醒二位——”
他抬眼,目光深邃,扫过二人:
“这海源城的水,比你们看到的,要深得多。”
“除了你我三方,道门修士、人间地仙、幽冥地府,未必没有眼睛在此盯着。更何况,城内那新设立的除妖司,近来动作频频,四处搜捕小妖,追查异气,表面针对凡俗妖物,实则……恐怕早已盯上矿区异动。”
“除妖司……”佛光使者微微沉吟。
“一群凡人杂役,也配插手我等之事?”迦楼罗妖使不屑嗤笑。
“不可轻敌。”周士安淡淡道,“除妖司背后,站着的是当朝国师。那国师修为深不可测,来路不明,亦佛亦道,亦正亦邪,连小神都看不透其根脚。他若插手,必是为了月光宝盒而来。”
一时间,空地之上陷入沉默。
佛光、妖气、神性灵光,三股力量对峙,彼此警惕,彼此忌惮,却又有着同一个目标。
寻找到月光宝盒碎片。
监视至尊宝。
那只被封印的石猴,此刻在他们眼中,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他是钥匙。
是变数。
是最可能触发宝盒线索的引子。
谁先利用好这颗棋子,谁就能先一步拿到至宝。
许久,佛光使者缓缓开口,打破寂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今日之言,便在此处。你我三方,暂时达成共识——互不干扰,各寻机缘。”
“天庭负责稳住石猴,不使其提前破封,不使其无端惨死。”
“我迦楼罗部,暗中搜寻宝盒碎片,清理邪魔小妖。”
“巡土功曹你,负责传递城内动静,互通消息,不可刻意偏袒任何一方。”
周士安微微躬身:“小神遵命。”
迦楼罗妖使舔了舔嘴唇,贪婪不减,却也知道此刻不宜内讧,只得压下心思:“哼,暂时依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谁先找到月光宝盒,便是谁的机缘,灵山可不讲什么先来后到。”
“各自小心。”佛光使者淡淡道,“一旦暴露,引来道门高手或是天庭正神,你我都吃罪不起。尤其是——绝不可在石猴面前展露真身、泄露天机,否则,天命大乱,谁也承担不起后果。”
“明白。”
“晓得。”
三声应答,各怀心思。
下一刻,佛光缓缓收敛,那道灵山使者的身影渐渐淡化,融入夜色之中,无声无息消失。
迦楼罗妖使冷哼一声,背后羽翼虚影一闪,化作一道尖啸黑影,冲天而起,往城北矿区方向疾驰而去。
空地上,神性灵光渐渐散去。
巡土功曹周士安重新低下头,脊背缓缓佝偻下去,眼神再度变得浑浊麻木,那股厚重威严的神性消失无踪,又变回了那个寡言少语、身上带着淡淡土腥味的老仵作。
他抬头,若无其事地,再次朝孙茗藏身的古木看了一眼。
这一眼,没有杀意,没有警告,只有一句极轻、极淡、只有她能听见的传音,随风飘来:
“花果山的小丫头……回去吧。管好你自己,护好你该护的人。这趟浑水,不是你一个金丹小妖能趟的。”
“记住——月光宝盒现世之日,便是石猴天命重启之时。谁也拦不住。”
话音落下。
老周转过身,一步步走入乱葬岗深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荒草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古木之巅,孙茗依旧僵在原地,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许久,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三界秘谋,佛道相争,天庭潜伏,妖使寻宝……
小小的海源城,早已不是凡俗小城。
而是西游旧因果汇聚之地。
而他们要找的月光宝盒,
他们要监视的石猴,
一个是她奉命守护的洞主,
一个是能逆转时光的至宝。
爷爷当年没有说完的话,此刻终于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至尊宝的封印,不会永远持续。
月光宝盒一现,他记忆必醒,神通必归。
齐天大圣,终将归来。
孙茗缓缓按住腰间那枚桃心玉佩。
玉佩微凉,水帘洞古篆清晰,背面那只灵猴昂首远眺,神采桀骜。
她指尖紧紧攥住玉佩,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不管海源城藏着多少大神通者,不管月光宝盒引来多少妖魔鬼怪、佛道高手。
她的任务只有一个——
护至尊宝周全。
等他记起一切。
等他重回花果山。
夜色更深,乱葬岗重归死寂。
孙茗身形一动,如一片落叶悄然飘下古木,悄无声息没入黑暗,原路返回城内。
茶摊依旧,灯火未亮。
而海源城的平静,早已被彻底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