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德把调查小组的人撒出去不到四十八小时，第一个关键节点就浮出来了。
但都是些明面上的东西，没太大价值。
他亲自带了两个人去桐乡，从张大明的所有亲属查起，第一站就是张大明的弟张大海。
张大海在桐乡县城开了个小修车铺，一个月流水撑死两万块。
但桐乡县不动产登记中心的记录显示，张大海在一个月前全款购入了一套位于县城核心地段的商品房，成交价二十七万。
王明德把这份购房合同复印件摊在张大海面前的时候，修车铺里只剩他们三个人。
”张大海，你一个月营业额不到两万块的修车铺老板，拿什么全款买二十七万的房子？“
张大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眼珠子往左右两边转了一圈才开口。
”那是我哥借给我的钱，他跑车赚得多。“
”你哥借你的？“王明德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你哥张大明名下渣土车的贷款合同，月供三千八，还剩十四期没还清，他自己的银行卡余额从来没超过三万块，他拿什么借你二十七万？“
张大海的嘴巴张了又合，低下头去盯着地上的机油渍。
”我哥跑了好几年车，手里攒了些现金没存银行，就借给我了。“
王明德盯着他看了五秒，站起来收起桌上的材料。
丢了句：你自己想清楚做假证的后果，我还会来找你。
从修车铺出来，王明德顺着线索去了岩台市人民医院。
张大明的户籍信息上有一个女儿，张小雨，七岁。
两年前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医院住院部的缴费记录调出来，王明德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三页的时候，握着纸张的手指收紧了。
张小雨的治疗费用累计欠款十三万六千元，从第一次化疗开始就一直拖着，每次缴费都是东拼西凑的小额汇款，三千五千地续着命。
但在陈海车祸发生前一个月零三天，所有欠款在同一天全部结清，账户里还多出一笔八万块的余款。
结清欠款的资金来源：六笔转账。
王明德让技术员顺着这六笔转账记录往上追，结果全是空壳。
开户地点分散在三个省份，开户时间集中在车祸前两个月。
开户后除了给张大明家属转过钱之外再无其他交易记录，典型的一次性洗钱通道。
当天傍晚，王明德带着全部材料回了京州。
他直接去了祁同伟的办公室。
”厅长。“王明德把文件袋搁在桌面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祁同伟正在签一沓文件，头没抬，”说。“
王明德把查到的信息说了一遍。
”厅长，结合张大明的行车轨迹和案发时间点的比对分析，我的判断是，这不是交通肇事，是蓄意谋杀，有人花钱买他的命去撞陈局长或者丁义珍。“
祁同伟把文件袋拆开，一页一页翻过去。
”这个结论，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跟我去桐乡的两个刑侦科的人知道调查过程，但完整的结论我没跟他们说。“
”好。“祁同伟走回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第一，故意杀人的结论在证据链彻底闭合之前，不对外公布，刑侦小组的人全部签保密协议，谁走漏消息谁负责。“
王明德点头。
”第二。“祁同伟直起身来，”张大明有额不明资金入账这个事，你找个可靠的渠道，把消息散出去，不要太精确，就说查到了异常，具体细节不透露。“
王明德本来在记，听到这句抬起头。
”散给谁？“
”省检那边。“祁同伟说得平淡，”让侯亮平的人能听到风声就行。“
王明德过了两三秒才开口。
”厅长，这个案子背后的人，您心里有数吗？“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
”老王，不该你问的别问，你只管把活干好。“
王明德站起来，”明白，我回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祁同伟又叫住他。
”老王。“
”厅长。“
”这件事你干得漂亮，我记着。“
王明德点了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祁同伟重新拿起文件翻看。
对于这起案件，他现在也有些看不准了，对方到底是冲着丁义珍还是陈海？
亦或者两人都是目标？
不管是谁，这件事祁同伟不想碰。
……
第二天，反贪局。
吕梁走进了侯亮平办公室。
”侯局，查到了。“
侯亮平从文件堆里抬头。
”张大明弟弟那边，我们查到有异常资金，已经初步核实，情况属实。“
侯亮平站了起来。
”老吕，你再去核实一下，重点看张大明女儿的医疗费用有没有异常变动。“
吕梁出去了。
下午，结果传回来，张大明的钱有问题。
侯亮平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
陈海车祸不是意外，他从第一天就这么认为，现在证据方向越来越清晰。
他不想等了。
侯亮平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空白的《提讯、提解证》文书，翻到存根联，提笔逐项填写。
案由一栏他填了”职务犯罪关联协查“，提解事由写的是”带回本院核实涉案资金线索“，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再从保险柜里拿出反贪局公章，稳盖了下去。
旁边的公章使用登记本上，他只草写了”办案提解“四个字，没详细标注嫌疑人所属案件与管辖单位。
程序上有没瑕疵？有，而且不小。
张大明是交通肇事的嫌疑人，不是职务犯罪嫌疑人。
反贪局对他没有直接管辖权，所谓的关联职务犯罪协查只是一个擦边的名义。
但侯亮平不在乎了。
他把盖好章的手续折起来装进公文包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站起身。
走出办公室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便签纸的照片，十九位数字和一个”高“字。
张大明嘴里的东西，可能比那张便签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