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玫瑰歌舞厅一楼大厅里，几十号人被按在地上蹲成一排，有穿亮片裙的，有露着花臂的，还有几个连裤子都没穿利索的。
赵东来带着人挨个登记身份，嘴里不停念叨着：“蹲好蹲好，别抬头，你当这是相亲呢，还搁这儿眉目传情？！”
高强站在二楼楼梯口，把笔记本往祁同伟手里一拍：“伟哥，先别急着看，下来，我跟你交代个事。”
两人走到后巷垃圾堆旁边，高强从兜里摸出两根红塔山，递了一根过去，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开口道：
“伟哥，今晚这行动，对外一个字都不能提。什么白粉、什么笔记本、什么几十公斤，统统咽在肚子里。”
祁同伟接过烟，疑惑道：“那对外怎么说？”
“就说治安整顿，接到群众举报，红玫瑰歌舞厅涉嫌违规经营，治安盘查。抓了几个人，罚了款，当场教育释放。就这么简单。”
“你想想，今晚这阵仗，二十多个干警，七八辆警车，红玫瑰又是光明区最大的场子，明早肯定有人打听。
咱们报扫黄，谁也不会多想。扫黄嘛，常规操作，罚点钱就完事了。
可要是报真实情况，你信不信，明天天亮之前，所有跟红玫瑰有关系的人，全能把证据烧得连灰都不剩？！”
祁同伟点了点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高强继续道：“韩红这个人，现在就是活口供，你得把她扣在程度的局子里，单独关押，安排专人看管。
未经你本人签字，任何人不得提审、不得探视、不得接触。包括你们省厅内部的人。”
祁同伟脸色微变：“你怀疑省厅……”
“我不怀疑任何人。”高强打断他，“但我也不信任任何人。这条线到底牵扯到哪儿，现在谁也说不准。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俩在明处，人家在暗处，别等人家把刀架脖子上了才反应过来。”
“行，我这就给程度打电话，让他连夜安排。红玫瑰这边封条一贴，对外就说停业整顿。”
“还有，”高强补充道，“歌舞厅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全部拉回市局封存，不走光明分局的库房。”
“为什么？”
“光明分局的库房，你信得过？！”
祁同伟想了想程度的为人，摇了摇头：
“信不过。程度这个人吧，业务能力有，但耳根子软，上面谁打个招呼他都能给人行方便。得，听你的，拉回市局。”
两人从后巷绕回正门，祁同伟当场把程度叫过来交代了几句。
程度一听省厅直接接管、光明分局只配合外围，连连点头：“是是是，祁厅长放心，我一定配合好。”
等事情安排妥当，高强和祁同伟钻进黑色桑塔纳，赵东来开车，两人坐后排。
车子刚驶出滨江道，祁同伟就从兜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仔细查看。
“强子，这账本记得真他妈细。日期、数量、出货对象、收款方式，一笔一笔全有。
去年十一月，出货三百公斤，流向：光明峰项目工地。收款方式：现金加两套商品房。”
高强凑过去扫了一眼：“商品房在谁名下？”
“一个叫周大勇的人。”祁同伟翻到后面备注页，“周大勇，光明峰项目混凝土供应商，法人代表……法人代表你猜是谁？”
“别卖关子。”
“丁义珍的小舅子。”
高强冷笑一声：“我说呢，光明峰三期的混凝土标号为什么不够，钢筋为什么敢换细的。原来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盖好楼。
用劣质材料省下来的钱，一部分进了丁义珍的腰包，一部分换成货散到工地上去。
那些农民工挣了钱没处花，有人送货上门，一来二去就陷进去了。陷进去了就得继续买，钱不够就帮着分销挣提成。”
祁同伟点点头，对高强的分析表示赞同：“这是一条龙服务！从原材料偷工减料到工资回流再到分销扩散！”
“强子，这笔记本背后的人，你心里有没有数？！”
高强拿到确凿证据，心情愉悦，瞬间起了心思：
“伟哥，咱俩玩个游戏。小时候看三国，周瑜跟诸葛亮草船借箭之前，互相不信任，各自把手里的计策写在纸上，亮出来一比，你想不想试试？”
祁同伟来劲了：“嘿，这个有意思！东来，车上有纸笔没？”
赵东来翻了翻手套箱：“有，我闺女给我塞的算术本，还有半截铅笔。”
“凑合用。”
祁同伟接过纸笔，撕了两页，一人一页。
两人写完后，抬起头相视一笑，互相将有字的一面冲向对方。
祁同伟那一页写着三个字：李达康。
高强那一页写着三个字：丁义珍。
祁同伟愣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一巴掌拍在高强肩膀上：“好你个高强！你故意的吧？！”
“伟哥，咱俩这默契，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祁同伟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往兜里一揣：“行，一人猜一个，现在说说，你觉得到底是谁？”
高强收起笑容，正色道：“伟哥，要说政治能力，李达康比丁义珍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李达康是什么人？当年在金山县当县长，带着全县修路、搞招商，硬生生把一个穷县拉成先进。
他那脑子，能装下整个京州的城市规划图，各项经济指标，他张嘴就来，一个字不带差的。”
“但论项目细节的实际操控，丁义珍又甩李达康一条街。”
高强话锋一转，“李达康这人，强在宏观布局和资源整合，他擅长把大方向定下来，然后找合适的人去干活。
至于具体的拆迁谈判、材料采购、关系维护，他不耐烦管，也管不好。
丁义珍恰恰相反，这人在基层摸爬滚打十几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从开发商到包工头到街道办大妈，他跟谁都能称兄道弟。
你把一个项目从头到尾的脏活累活全扔给他，他不仅干得漂亮，还能顺手捞油水。”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高强把这几句古话背了一遍。
“李达康用人，看的是长处。丁义珍能干活，能把事办成，李达康就用他。
至于丁义珍背地里干了什么，李达康未必全知道，但你说他完全不知情？我不信。
可你要说他主动授意、亲自参与？我也不信。
李达康那人，把名声看得比命都重，他不会沾这种事。”
祁同伟琢磨了一会儿：“所以你的判断是……”
“丁义珍是具体操盘手，李达康是默认甚至纵容的那个人。”
高强说完，语气变得果断：“伟哥，你现在立刻安排人，给我死死盯住丁义珍，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
祁同伟点头答应：“这个没问题，东来手底下有几个生面孔，丁义珍不认识，正好用上。”
“另外，这事儿不能光让咱俩忙活，海哥最近是不是闲得发慌？！”
“这次抓丁义珍，涉及处级干部，反贪局出面更合适。
而且我听说表妹陆亦可从吕州调到京州，正好让她带着人监控丁义珍。”
祁同伟眼睛一亮：“你这意思，三兄弟一起上？”
高强笑道：“对，这次行动代号就叫三杰灭丁计。
你负责外围布控和抓捕保障，陈海负责法律程序和审讯，我负责统筹协调。咱政法三杰，好久没联手了。”
祁同伟一听这名字，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三杰灭丁计！好，够土，够直接！我喜欢！那我现在就给陈海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喂，陈海，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背景嘈杂，好像有人在开会。
陈海低声道：“伟哥啊，我在单位呢，这几天院里忙得脚不沾地，我这都三天没回家了，亦可他们那个处也在加班呢，怎么了？”
“陈海，现在市里准备对光明区管委会主任丁义珍实施抓捕。你马上安排人，密切监视丁义珍的一举一动，等待我的指令。”
“抓丁义珍？丁义珍可是处级干部，手续呢？”
“手续我在加紧办，你先动起来！”
“伟哥，你没手续我怎么动啊？丁义珍又不是街边小混混，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人家反手告我滥用职权，我这副局长的帽子还要不要了？”
“陈海！都什么时间了，还在等手续！万一丁义珍接到消息跑路了呢？！”
“可是伟哥……”
“可是什么可是！陈海，你忘了咱们刚毕业那会儿在高老师家桃园三结义，宣读的誓词是什么了？！
抓捕贪官你犹豫什么？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蛀虫把老百姓的血汗钱装兜里，拍拍屁股走人？！”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陈海明显不服气：
“伟哥，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我陈海什么时候含糊过？！我这边先动起来还不行吗嘛。”
“这才对嘛！”
“不过伟哥我跟你说，回头见了面我得拿小本本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你每次都是这招，先斩后奏，我爹都没你这么会使唤人。”
祁同伟嘿嘿一笑：“你爹那是检察院老检察长，你从小挨训挨惯了，不差这一回。”
“滚蛋！”陈海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祁同伟冲高强比了个oK的手势：“搞定。”
高强笑着摇了摇头，这对活宝，一个敢说一个敢接。
陈海挂了电话，立刻给陆亦可打了过去。
陆亦可那边正跟周正、林华华在办公室吃外卖，桌上摆着三份炒河粉，周正正跟林华华因为相亲到底要不要AA制吵得不可开交。
“AA制怎么了？凭什么男方就得全掏？男女平等懂不懂？”周正振振有词。
林华华翻了个白眼：“那你下次跟我出去吃饭，我掏钱你乐意吗？！”
“乐意啊，有什么不乐意的？”
“那你上回为什么跑了？”
“那……那是因为临时有事！”
陆亦可手机一响，她接起来听了几句，放下筷子，脸色瞬间变了：“周正，别吵了！林华华，马上查丁义珍现在的位置！”
周正和林华华同时闭嘴，林华华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敲，很快抬起头汇报道：
“头儿，丁义珍目前在光明峰项目招商酒会上，和几个企业家在君悦大酒店牡丹厅。”
陆亦可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周正，林华华，跟我走！路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