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在处理完信访窗口的事情后，随即打算去京州劳务市场转一转，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高强在未被高育良认亲之前，得益于福利院跟狗抢吃的经历，在他十六岁之前在劳务市场抢活时，秉着不要脸，吃苦耐劳的精神，在当时成为了劳务公司的香饽饽。
他介绍优秀的人工给老板，结账时从这些劳务人员手中抽拿走20%提成。
这一段经历给他的最大收获就一条：他知道怎么分钱才能让两边都不掀桌子。
老板嫌抽多了，工人嫌给少了，他夹在中间练出了一套本事，让出钱的人觉得值这个价，让出力的人觉得公平。
后来当了官他发现，这本事换个场合照样能用，上面要政绩，下面要饭碗，中间那个人把账算明白了，就叫协调，算不明白，就叫激化矛盾。
光南劳务市场，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大片棚户区中间的空地。
地面坑坑洼洼，一刮风，那场面，跟拍《西游记》黄风怪出场似的，塑料袋满天飞，不知道的以为谁家办白事撒纸钱呢。
早上几百号工人往这儿一蹲，面前摆块纸板子，写着瓦工、木工、钢筋工、力工，跟菜市场摆摊卖菜一个架势。
工头开着面包车过来，摇下车窗喊一嗓子：力工五个，一天四十，呼啦一下围上去几十号人。
高强到的时候快晌午了，人散了一大半，还剩几十号人在树荫底下打牌、抽烟、等零活。
他也不嫌脏，往一个水泥墩子上一坐，掏出红塔山散了一圈。
工人们一看，这当官模样的不端架子，话匣子就打开了。
聊了没几句，一个五十来岁的钢筋工凑过来，也许想在这群人里边搞点排面，让别人觉得他有后台，鼓起勇气说道：
“领导，你是上面来的吧？我跟你说个事，你管不管？”
高强看了他一眼：“你先说什么事，我看看在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老赵原名赵一鸣，在这群工友里算个小名人。为啥？！
因为这哥们儿嘴里没把门的，啥都敢往外秃噜。
上次管委会来检查，他当面问人家：你们办公室那桶装水是不是拿回扣买的，把那个科长噎得当场翻白眼。
“光明峰三期那个楼盘，去年冬天赶工期，我带着一帮兄弟在那儿绑钢筋。
图纸上要求用直径二十五的螺纹钢，工头让我们换成二十二的，说二十二的够用了，省下的料他给上面报损耗。
我们当时就不干，说这玩意儿要出人命的，工头骂我们多管闲事，说上面定的调子，你们算老几？！”
高强眼神一沉：“上面具体哪个人？”
“这就不清楚了，反正当官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哎呦，领导，我没说您……！”
高强摆摆手，表示不在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赵一鸣看到高强如此的平易近人，索性也放开手脚，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
“后来我们几个就不干了，结账的时候工头扣了我们半个月工资，说我们不服从管理。
我们去找管委会投诉，管委会说这事归开发商管，开发商说归总包管，总包说你们找工头，等找到工头，早就跑没影了。”
高强闻言，直呼好家伙，踢皮球踢出国家队水平了，卡塔尔世界杯没他们我不看。
旁边一个木工插嘴：“老赵还算好的，老钱他们那一帮人更惨。
也是光明峰三期，混凝土浇筑的时候，水泥标号不够，监理愣是签字验收了。
老钱他们后来去楼里干活，拿锤子敲了敲柱子，里头空鼓的声音跟敲鼓似的，贼吓人。”
“老钱当场就不干了，说这楼住人得出大事。
后来那栋楼盖到第十二层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下大暴雨，三层东边那个外壁墙角咔嚓一声，从上到下裂了一条手指头粗的缝隙。
开发商知道后，连夜派人拿水泥糊上了，第二天就当没事发生一样。这”
高强听到这句话，心里一惊。这不是危房么？以次充好造成楼层质量问题，还敢遮掩暴露的问题，这帮人真该死！
他立即问道：“那楼现在还在盖？”
“在盖！马上要封顶了！”老赵越说越气愤，吐了一口唾沫。
“领导你想想，光明峰三期那个盘，一千多套房，现在已经预售卖出去一半。
买房的都是周边县里来的，有的攒了一辈子钱，就为给儿子买套婚房。他们要是知道那楼底下是这么个盖法……”
高强没等他说完，站起来一脸认真地问道：“老赵，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赵一鸣本想再说什么，结果一抬头，脸色瞬间变了。
高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劳务市场办公室门口站着个膀大腰圆的经理，正朝这边瞪眼，那眼神带着一丝警告和杀气。
赵一鸣脑袋一缩：“领导，您就当我刚才在放屁，我还有事先撤了！”
说完，他一溜烟跑出去老远，速度之快，让高强想起了自己当年在福利院食堂抢馒头的场景。
那个经理恶狠狠地朝着他跑的方向瞪了一眼，才看似作罢离开。
高强看着这一幕，愈发觉得这里面猫腻很多。光是一个危楼通过验收标准，这件事就值得追查下去。
他正准备打电话给田立叶，让他核查光明峰三期背后的负责人，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喊：
“老赵，你怎么了？！快叫救护车！”
高强猛地抬头，只见刚才跑开的赵一鸣，不知什么时候倒在了市场东头的马路边，身边围了一圈人。
他小跑过去，挤进人群一看，心直接凉了半截。
赵一鸣躺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血淌了一地，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眼看就要咽气。
旁边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大姐吓得铲子都扔了：“我的个亲娘咧，刚才还好好的，咋一转眼就……”
高强蹲下身，把围观的人往外轰：“都散开！别围着！空气不流通，人还怎么喘气？！”
围观人群里有个刺头，冷哼一声：“凭什么听你的？你这么紧张他，难不成这件事跟你有关？！”
高强抬头瞪了那人一眼，刺头感觉后脖颈子一凉，识趣地闭上了嘴。
赵一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高强的手，脑袋往上抬了抬，凑到他耳边，声若蚊蝇：
“屋……床下……证据……报仇……”
说完，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高强蹲在原地，看着赵一鸣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高强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市公安局报警。
高强盯着赵一鸣倒下的地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是一场蓄意谋杀，这种地形寻常车辆根本跑不快。
能在这条街上把一个人撞死还跑掉的，要么是熟悉地形，提前踩过点的，要么就是压根没打算跑远，撞完人直接拐进哪个巷子一钻就消失了。
过了十分钟，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的人到了。
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寸头，下车整了整警服，走到高强面前，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
“你好，我是光明分局局长程度。请问你是现场第一发现人吗？死者跟你是什么关系？”
高强没有陷入自证的陷阱，直截了当地将赵一鸣死前的原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程度听完，上下打量了高强一眼。这人说话条理清楚，见着警察也不慌不忙，绝对不是普通老百姓。
他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跟我回局里做个笔录，这是正常程序，您别介意。”
高强点点头：“行，正好我也好久没进局子了，去坐坐。”
程度：“……”
高强跟着上了警车，掏出手机给祁同伟发了条短信：伟哥，我要来你们这做客了，光明分局，管饭不？
三十秒后，祁同伟回了一条：？？？你来干什么？视察工作？
高强：做笔录。
祁同伟：十分钟到。
程度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心里直犯嘀咕：这人什么来头？别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可就撞枪口上了。
到了光明分局，高强被请进一间询问室。程度刚把笔录本翻开，门就被推开了。
祁同伟一身警服，肩章锃亮，大步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个赵东来。
程度蹭地站起来，立正敬礼：“祁……祁厅长！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