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盯着手机屏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别去。然后三秒后——你师父没死。发信时间挨得这么紧,跟提前敲好了两块模版似的,一摁一条。他拨回去,忙音,再拨,直接关机。
查得了吗?他把手机递过去。
苏晚晴接过去翻了翻,把短信详情页点开看了几秒就还他了:虚拟号,境外中转的服务器。查不到人。
你不是搞信息的吗这也查不到?
我是搞阵法信息分析的,不是搞通信的。苏晚晴说,这条路堵了。你想想有没有别的——跟谁结过仇,或者最近碰过什么不太对劲的人?
陈不凡想了想,这条街上每天碰见的人就没几个对劲的。他说,你刚说带我回京城拿东西——陈师道留的到底是什么?
一份记录。苏晚晴说,关于他当年把你寄养出来的原因,还有追查血菩提的全部线索。阴符派当年只拿到一半,另一半被他封在一个地方,得你的血才开得了。
我血?
你血。
陈不凡把这话嚼了嚼,了一声:行。够神叨的。
他们没在夹道里耗着。苏晚晴说血菩提的人今晚不会再来了——名号镇住了是一回事,他们来的人不够多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今晚确认完身份之后,对面反而会先缩回去等指令。陈不凡听着觉得有点道理,但也没全信,毕竟他昨晚之前连血菩提仨字都没听过。
他带苏晚晴拐了两条街,回到他住那栋楼。
六层,没电梯,外墙那层瓷片掉了快一半了,露出来的水泥灰扑扑的。他住四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仨,就剩二楼拐角那儿一盏,还忽明忽灭的。陈不凡走前面,苏晚晴跟着,俩人的脚步声在窄楼道里听着格外响。
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他出门之前锁了门,两层都拧死了。但现在那把旧铜锁的锁芯偏了半圈,外面那道链条锁搭在扣上,没挂进去。
有人撬过。
他站在门口没动,偏头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也看见了那条链条,左手搭上伞柄,冲他轻微地动了下下巴。
陈不凡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的时候故意慢了半拍。
门开了。里头看着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单人床,床头三箱方便面码得整整齐齐,墙角折叠桌上摊着半包烟和一本翻烂了的《三言二拍》,窗帘半拉,窗户开了条缝,夜风把那本书的纸页吹得一扑棱一扑棱的。
陈不凡扫了一圈。桌角那本书,页码不对了。他出门前看到一百二十三页,现在翻到了一百四十七。
别的好像没被动。
进吧。他说。
苏晚晴进门之后目光在那三箱方便面上多停了一瞬,但没说什么。陈不凡没管她,直接走到床跟前蹲下去,伸手往床底最里面摸。
床底下塞了个纸箱子,灰挺厚。里头是些乱七八糟的——旧课本、一只底缺了口的搪瓷杯、几根用完的圆珠笔芯。他把这些东西扒拉开,从最底下拽出一条叠好的深蓝色薄毯。
毯子叠得四四方方的,十几年过去颜色已经泛白了,边角的线头松了好几处。他把毯子抖开,正中间巴掌大的银色花纹露出来。
跟苏晚晴令牌上那个字一模一样。
苏晚晴过来蹲下看了两秒,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纹边沿。
这绣法,她说,是阴符派的手艺。
阴符派给我绣毯子?
你师父托的。苏晚晴把手收回去,当年送你出来之前,他找我们门里长辈做了这床毯子。说是……给你留个念想。
陈不凡没吭声。他低头盯着那个花纹,指尖搭上去,忽然觉得那片布料微微发热。不是错觉,是真有点烫手。
毯子里封了东西。苏晚晴也注意到了,法术封在绣线里头,十几年了还有反应。你师父当时在这上面花的心思不小。
陈不凡把毯子重新叠好搁腿上,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屋里没开灯,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苏晚晴,他说,你跟我说实话——陈师道这人,好人还是坏人?
苏晚晴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点,阴符派对上一代鬼谷传人的评价挺拧巴的。他帮过我们很多次,但也做过一些……我们理解不了的选择。比如把你寄养出去这件事,他事先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事后也没解释。
那你们为什么还帮他找传人?
苏晚晴偏头看他,路灯的反光在她镜片上切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因为他留下的东西值得找。
陈不凡没再追问。他卷着毯子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张折叠桌跟前,低头看那本摊开的《三言二拍》。刚才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凑近了看——第一百四十七页被人折了个角。
折角那页有句话,被人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
天机不可泄,泄之则殃及九族。
这笔迹他没见过。但他确定今天出门之前这本书上没有这道痕。
有人翻过。陈不凡回头说。
苏晚晴走过来看了两眼,眉头拧了一下:新画的?
新的。我今天出门前肯定没这线。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血菩提的人进来过了,翻了桌子,啥也没拿,就在一本书里划了句话。这是几个意思?吓唬人?还是留话?
陈不凡正琢磨着,余光忽然扫到窗户框上夹着个东西——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塞在窗户和纱窗中间的缝隙里。
他抽出来展开。
没头没尾两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看得出练过。
明天下午三点。滨江道老茶馆,二楼靠窗。
落款画了个圈,圈里一小图案,像半截烟杆子。
陈不凡捏着纸条看了好几秒,嘴角抽了抽。
老烟枪。
什么?苏晚晴凑过来。
今天我摊子斜对面有个说书的老头,下午在我那儿蹲了一下午,翻来覆去说鬼谷子。我当时寻思就一蹭茶喝的。陈不凡把纸条递过去,这玩意儿他留的。
苏晚晴接过去扫了一眼,抬头看他,表情有点微妙。
他说了一下午鬼谷子?
对。什么鬼谷子门下有一脉专修人心幽微之术后世称阴符——就你们那阴符派。还有什么捭阖纵横的,我全当热闹听的。
苏晚晴捏着纸条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揣自己兜里了。
他叫什么?
不知道。我就喊他老烟枪,烟杆不离手,嘴上一刻不停。陈不凡想了想,对了,他老挂嘴边一句话——说什么屠龙之技不在屠龙在技。我当时觉得这老头挺能装的。
苏晚晴听完这句,眼神变了那么一下。变化很细微,但陈不凡这种天天盯人脸吃饭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瞳孔缩了半圈,嘴角压了压。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苏晚晴松了松握伞的手指,明天下午三点,我跟你一块去。
她那句没怎么说得太快了。快得反而就是有点什么。
但陈不凡没再追。
那天晚上苏晚晴没走,坐折叠椅上眯了几个小时。陈不凡躺床上也没睡着,翻来覆去盯着天花板上那滩水渍想事儿。师父、血菩提、阴符派、老烟枪,四根线跟搓麻绳似的往一块拧,他站中间,一根都拽不住。
凌晨四点才迷糊过去。
七点被手机震醒了。
苏晚晴已经坐着了,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见他醒了,屏幕转过来怼他脸上。
津门本地新闻推送:滨江道老茶馆今晨突发火灾,疑为电路老化所致,无人员伤亡。
陈不凡蹭一下就坐直了。
今天下午三点。老茶馆。
他抓过手机翻新闻配图,烧的是一楼后厨,但火顺着通风管蹿上了二楼,靠窗那片熏得漆黑——老烟枪约他的那个位置,窗框全焦了,玻璃碎一地。
苏晚晴已经站起来套外套了。
去哪?
滨江道。她把黑伞拿到手里,趁现场没清干净。火是血菩提放的,但纸条是他留的——那老头没死。她偏头看了陈不凡一眼,你师父当年的守山人,没那么容易烧没。
陈不凡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叠好的深蓝毯子。
守山人。
又他妈一个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