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落满静安寺山门,松风穿阶而过,几名小和尚持帚清扫落叶,寺内香火余绪绵长,四下安静悠然。
寺庙门口,一位年近五旬的妇人正在打整手中的佛珠。
妇人的鬓间青丝杂着霜白,身着素色衣袍庄重干净。
眼角虽有浅纹,眼眸在香火烟气里沉静平和,从容举止间的沉敛威仪却未曾散去。
此人正是任曦的祖母唐仪,今日来静安寺祈福,此刻已礼佛完毕。
唐仪整理着衣襟准备下山返程,贴身丫鬟灵霏与随行仆妇紧随在后。
一行人刚要移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僧音。
“唐施主请留步。”
静安寺住持一袭素僧衣,步履从容自殿廊深处行来,神色平淡无波。
灵霏立时停身拱手,语气恭谨有礼。
“住持唤住我家老夫人,可是另有教诲?”
唐仪回身立稳,对着住持合掌行礼。
“住持。”
住持静静立在山门之下,目光落在唐仪身上,缓缓道出一番话语。
“施主近日心悬一桩命数,日夜萦怀,今日已然机缘落地。天机本不可言,卦象本定沉浮,可人道可变天道,但凡施主主动窥测未来定数,旧有轨迹便会即刻偏移,旧卦消解,新因自成,往后一切际遇,皆由此番窥念重新轮转。”
唐仪闻言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惊诧。
这份错愕并未持续太久,她沉吟片刻,心绪渐渐沉淀舒展,已然听懂了话语中暗藏的提点,再度合掌躬身,语气诚恳恭敬。
“多谢住持点拨。”
唐仪随即转头吩咐身侧下人。
“霏儿,启程回府。”
灵霏满心困惑,全然听不懂二人对话中的深意,只依言应下,领着仆妇随唐仪沿山道下山。
……
待一行人车马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一旁清扫的年幼小和尚终于按捺不住疑惑,走到住持身侧轻声发问。
“师父,天机素来不泄于人,师父今日为何特意点破命理变数?”
住持抬眸望向远处云海山峦,淡淡拂然一笑,抬手温和抚过小和尚的头顶,语声悠远淡然。
“寺中常年受施主香火供奉,便要承世人尘念,解世人迷障。些许机缘提点,是渡人亦是顺道,佛祖慈悲,不会责难顺水渡人之举。”
——
日头渐渐偏移,临近申时,午后的阳光洒满丞相府朱红大门。
门前两名黑衣侍卫身姿挺拔,肃立两侧,目不斜视地看守着府门内外,气场规整肃穆。
长街尽头缓缓驶来一列车马,前后有数名青衣小厮开路清道,贴身仆妇随侍马车两侧,队伍规整有序,正是从静安寺返程的老夫人唐仪一行人。
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早有候着的下人快步上前,俯身掀开厚重的车帘,躬身搀扶唐仪下车。
唐仪刚落地,目光便立刻落在门前等候的郁琬身上,脸上瞬间堆起温和的笑意,快步走上前,语气满是热络与欣喜。
“琬琬你回来了!怎的不提前派人传个消息,我也好提前让人收拾妥当,何苦我一大早就往寺庙跑,白白错过了接你归家。”
郁琬上前半步,对着婆母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顺谦和。
她指了指府里庭院带回的礼盒,皆是北境独有的珍稀皮毛,风干果脯与御寒锦缎。
“是儿媳考虑不周,想着突然归来,给家中一个惊喜,便未曾提前传信。”
“这些是我在北境特意为母亲搜罗的特产,都是京城少见的物件,还请母亲收下。”
她说着侧头瞥了一眼身侧一脸无辜的一对父女,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只是这份惊喜,落在某些人身上,怕是成了惊吓。”
被点名的任曦立刻伸手轻轻扯住郁琬的衣角,小脑袋微微摇晃,软糯地撒娇抗议。
“阿娘~”
任云章连忙上前哭笑辩解。
“母亲您可要为我做主,夫人今日归来半点风声不露,我这个枕边人也是才知晓,实在冤枉。”
唐仪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你少在这里找借口,琬琬为何不告诉你,你自己心里不该好好反思一番?”
说罢她立刻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团子,眉眼瞬间化为温柔。
“我的小曦曦,可想祖母了?”
任曦小跑着凑到唐仪眼前,抱着唐仪的大腿,可怜兮兮地撒娇。
“想!超级想!”任曦随即又伸出自己的小手,皱着小脸故作委屈,“祖母,曦曦的手好痛呀。”
唐仪定睛一看,原本娇嫩细腻的孩童掌心,竟磨出了浅浅的薄茧。
神色瞬间收敛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任云章,语气骤然严肃。
“云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曦曦的小手怎会磨成这样?”
“母亲,这可万万怪不到我头上。”任云章连忙摸了摸鼻尖,眼神飞快地瞟向一旁的郁琬。
唐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郁琬,瞬间了然于心,神色立马缓和下来,不仅没有半句责怪,反而低头耐心教导怀里的小任曦。
“祖母一看就知道,是我们曦曦不听话,贪玩偷懒,被你娘亲罚了对不对?罚得好。”
“曦曦要记着,你阿娘严格待你,从来都是为了你好,是真心盼着你将来能成才,你可不能记恨你阿娘。”
任曦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果然最疼自己的祖母也靠不住。
郁琬看着她眼底的小心思,语气清冷出声,半点不给她侥幸的机会。
“任小曦,别想着偷懒糊弄,今日若是抄写不完,今夜便不准歇息睡觉。”
任曦瞬间垮了小脸,耷拉着脑袋软声求饶。
“娘亲~”
一旁的任云章看着女儿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动,强忍笑意,却不敢出声。
“好了曦曦,听你娘亲的话,乖乖回房抄写课业,切莫贪玩懈怠。”
唐仪温柔地摸了摸小团子的头顶,语气温和却也明事理。
“知道啦祖母。”
任曦拖着小小的步子,慢踏踏地转身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庭院里的嬉闹氛围瞬间散去。
唐仪敛去脸上温和的笑意,神色变得沉静严肃。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郁琬与任云章,声音平缓而郑重。
“你们二人随我来祠堂,我有要事与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