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敏一脚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皮靴重重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鞋跟磕碰石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她背挺得笔直。
工装外套的拉链随着步伐上下晃动。
肚子里憋着一团火。
在省农科院,她的实验室是全省标杆。
哪怕是那些搞了半辈子种植的承包大户。
见她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高导。
今天却被一个乡下闲汉冷着脸甩了门。
这口恶气堵在胸口,发酸发胀。
“我倒要看看,你这院子藏了什么玄机!”
她咬着后槽牙。
大步跟上前面的许粟。
许粟走得不快。
塑料拖鞋在金砖上踩出慢吞吞的啪嗒声。
后背的黑短袖被风吹出几道褶皱。
他连头都没回。
完全没把身后的专家当回事。
穿过抄手游廊。
高敏刚走几步,裸露在外的脖子感受到一阵凉意。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原本山风里的干土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发腻的草木清香。
她吸了吸鼻子。
眉头皱了起来。
这空气湿度,不符合皖南秋季的数据。
“你这院子……”
高敏刚想开口盘问。
许粟已经转过拐角,踩上了后山的黄泥坡。
她赶紧闭上嘴。
带着几个助理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后山坡地。
没有修路,全是杂乱的黑褐泥土。
高敏的皮靴踩在软泥上。
鞋底瞬间陷进去半寸。
拔出来时带起一块泥巴,发出吧唧的粘腻声。
她没空管鞋。
目光直接撞上了前面那片果树林。
那就是她刚才在墙外看到的灾难现场。
水蜜桃和软籽石榴挨在一起。
枝条胡乱穿插。
底下还有一群半大的土鸡在乱刨。
这在农业种植学里,叫争夺养分,互相绞杀。
结果必定是双双枯死。
高敏冷哼了一声。
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记录本。
“许老板。”
她翻开本子,拔出别在封皮上的钢笔。
“石榴树的根系霸道,你这样混种。”
“土壤的氮磷钾会被彻底抽干,不到半年树就会……”
话说到一半。
她走到了那棵水蜜桃树底下。
嗓子眼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干草。
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管里。
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高敏猛地抬起头。
颈椎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呆呆地看着头顶的树冠。
树枝被压得弯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粗糙的枝条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果子。
水蜜桃个头大得出奇。
每一个都有成年男人的两拳大小。
果皮透着一层熟透的粉白色。
表面长着细密的绒毛。
在阳光下泛着饱满诱人的水光。
这根本不是秋天正常该有的长势。
再看旁边那棵挤在一起的石榴树。
不仅没被绞死。
树干粗壮得像是个长了十年的老树。
树上挂着的石榴直接把表皮撑裂了。
露出里面玛瑙一样红透的软籽。
浓烈的果糖味直冲鼻腔。
高敏手里的钢笔没捏稳。
“啪”的一声掉在黑泥里。
笔尖扎进土里,墨水晕开。
她没去捡。
干裂的嘴唇微微发抖。
这密度,这果径。
完全违背了植物生长的客观规律。
实验室里加了三倍营养液的良种,也结不出这种品相。
许粟停在前面。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打火机窜起一团蓝火,点燃烟头。
青烟飘散。
“看完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透着股散漫。
高敏没理他。
她猛地蹲下身子。
工装长裤的膝盖直接跪在湿软的黑泥地里。
黄水瞬间渗进布料。
冰凉粘腻,贴着膝盖骨。
她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直接插进果树根部的泥土里。
用力抓起一大把黑泥。
泥土松软得像是一团发酵过的面团。
没有硬结的土块。
她把黑泥捧到眼前。
大拇指用力搓捻着指腹上的土粒。
土质细腻,黑得发亮。
手指缝里渗出一股微凉的水汽。
这把土里,夹杂着一股浓烈霸道的药香味。
高敏胸腔起伏。
目光顺着地面的泥土往旁边扫。
果树根部周围。
长着一片比膝盖还高的杂草。
杂草里混着一些叶片墨绿的植物。
她双手并用。
疯狂拨开那些带刺的草棵子。
草叶边缘在手背上划出两条血丝。
渗出微弱的血珠。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拨开草丛。
一截紫红色的茎秆露了出来。
粗壮得吓人。
足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粗。
茎秆表面布满了深深的环形纹理。
叶子大得像蒲扇。
高敏呼吸停滞了。
这是当归。
可是普通的当归,长个三五年,能有两根手指粗就算是上品了。
眼前这株变异的东西。
简直像个成了精的树桩子。
她双手抠进泥里。
顺着那根粗壮的茎秆往下刨。
指甲里瞬间塞满了黑泥,隐隐作痛。
她根本顾不上。
硬生生在泥地里刨出一个深坑。
主根露出来了。
足有拳头大小。
散发着让人头晕目眩的浓烈药气。
表皮的油性足得往外渗出淡黄色的汁液。
沾在她的手指上,滑腻腻的。
高敏瘫坐在泥地里。
双腿失去了力气。
手里的黑泥掉在冲锋衣上。
她看着这株比手臂还粗的变异当归。
又抬头看了看那满树挂果的水蜜桃。
她研究了二十年土壤和植物学。
发表过几十篇核心期刊论文。
那些被奉为真理的氮磷钾配比、微量元素消耗理论。
在这一把黑泥面前。
全成了一堆没用的废纸。
她之前在门外准备的那些说教和指责。
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她自己的脸上。
脸颊火辣辣地烧着。
这地里没施肥。
没打药。
就这么随便扔着,跟一堆土鸡的屎尿混在一起。
居然长出了全省农科院都培育不出来的奇迹。
高敏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眼白上布满了疯狂的红血丝。
这是发现新大陆的极度狂热。
“仪器!”
高敏猛地转过头。
冲着身后那几个看傻了眼的助理大吼。
声音嘶哑劈叉,在果园里炸响。
“快把仪器拿过来!”
几个助理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地打开带来的铝合金设备箱。
金属搭扣弹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
一个男助理抱出一个灰白色的方形仪器。
这是省里最新采购的便携式土壤检测仪。
助理抱着仪器跑到高敏跟前。
脚底打滑,差点扑在泥里。
“高导,给。”
高敏一把抢过检测仪。
双手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打着摆子。
机器外壳在手里晃荡。
她按下绿色的电源键。
屏幕亮起。
她连膝盖上的泥巴都顾不上拍。
整个人往前一扑。
一头扎进刚才刨开的那堆黑泥地里。
右手抓起检测仪的金属探针。
对准果树和当归中间的那块黑土。
狠狠插了下去。
“滴。”
探针没入泥土。
检测仪发出开始读取的提示音。
高敏趴在泥坑边。
脸贴着地面不到十公分。
泥土的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她屏住呼吸。
眼珠子死死盯着机器那块不大的液晶屏幕。
等着数据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