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
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浪在秋风中翻滚。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
风一吹,整片田野像是一锅沸腾的黄水。
哗啦啦的碰撞声从山脚一直传到庄园的门前。
空气里带着一股水稻成熟的干涩粉尘味。
混着秋天特有的萧瑟冷意。
许粟站在高高的青石门槛上。
深吸了一口气。
他迈出门槛。
塑料拖鞋踩在平整的柏油路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双手插在灰色防风外套的口袋里。
顺着下坡路往村外的水田走去。
越靠近农田,那股粉尘味就越呛人。
路边的干草丛里落满了碎稻草。
几只麻雀在草堆里跳来跳去。
低着头啄食掉落的谷粒。
听见脚步声,扑棱棱飞向半空。
秋收季节到了。
村里的男女老少全下了地。
这是山村一年里最要命的时候。
抢收。
地里没人说话。
大块的泥水田里,全是弯成大虾一样的脊背。
一把把生锈的镰刀在半空中挥舞。
“唰,唰。”
锋利的铁刃割断干脆的稻秆。
声音短促,连绵不绝。
一大把金黄色的水稻被齐根斩断。
散落在身后的泥沟里。
几个村妇跟在后面,用稻草绳飞快地把稻子捆成捆。
手指在粗糙的秸秆间穿梭。
动作麻利。
这是最喜悦的丰收时刻。
打谷场上的粮仓等着被填满。
但这也是最熬人的体力煎熬。
秋老虎的太阳照样烤得人后背发烫。
汗水顺着村民们的脸颊往下滴。
砸在干裂的泥土上,瞬间被吸干。
有人的手背被锋利的稻叶割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渗出红色的血珠。
混着泥巴,随便在裤腿上蹭两下,接着干。
许粟走到田埂边。
脚下的泥土有些松软。
几根野草挂住了他的拖鞋边缘。
他停住脚步。
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是大伯许大山。
老头穿着一件破了洞的灰背心。
背心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死死贴在佝偻的后背上,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
粗糙的布料上泛着一层白色的盐霜。
许大山手里握着一把旧镰刀。
刀把上缠着几圈防滑的破布条。
布条吸满了黑泥和汗水,黏糊糊的。
他弯着腰,双腿分立。
左手抓着一把水稻,右手猛地往回一拉。
“咔嚓。”
水稻倒下。
他往前挪了半步,动作机械地重复着。
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割完这一垄地。
许大山试图直起腰。
动作很慢。
整个上半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腰椎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吧声。
他痛呼一声,扔下镰刀。
镰刀掉在烂泥里,溅起几点黄水。
他双手握成拳头。
反过手,用力捶打着僵硬的后腰。
“咚,咚。”
拳头砸在骨头上,听着发闷。
老头的脸憋得通红。
额头上的皱纹里全嵌着黑灰。
他捶了几下,身子才勉强站直了一点。
许粟看着这一幕。
下颌的肌肉瞬间绷紧。
牙齿咬在口腔内侧的软肉上,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他在城里干过通宵的代码活。
知道熬夜的头痛欲裂。
但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农耕。
是用命在换粮食。
一刀一刀割出来的,全是用骨血熬出来的收成。
几百亩的田地,靠着这些磨出老茧的双手。
干得人腰断腿折。
许大山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田埂边。
胶鞋上糊着厚厚的黄泥,像挂着两个大铁砣。
他一屁股坐在长满杂草的土坡上。
压断了几根干草。
拿起地上的一个发黄的矿泉水瓶。
拧开塑料盖。
仰起脖子往嘴里猛灌。
温热的凉白开顺着他满是泥灰的下巴流进脖子里。
冲出一条白色的水痕。
他喝得太急,呛咳了两声。
水花喷在身前的泥地上。
“咳咳。”
老头放下水瓶,用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抹了一把脸。
毛巾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他抬起头。
看到了站在几步外的许粟。
老头愣了一下,挤出一个疲惫的笑脸。
“粟子啊,咋跑到这脏地里来了?”
许粟没说话。
目光落在大伯那双布满裂口的手上。
指甲缝里全塞着黑泥。
食指指关节上还包着一块带血的创可贴。
边缘翘了起来,沾满灰尘。
许大山顺着许粟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在意地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转过头。
看着眼前那一大片还没割完的金黄色稻田。
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老头抬起头,看向天边。
远处的山峰上空。
几团灰黑色的厚云层正在快速聚集。
云底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沉闷的水汽。
风里的干草味变淡了,多了一丝湿冷的潮气。
许大山叹了口气。
长长的叹息声在空旷的田野里散开。
透着深深的无奈。
“今年雨水多。”
他指了指头顶发暗的天空。
“这天又要变了,看云彩,过两天还得下暴雨。”
老头捡起地上的镰刀。
用大拇指刮了刮钝掉的刀刃。
发出沙沙的金属摩擦声。
“咱们村就剩这些老胳膊老腿。”
“年轻人全在城里打工回不来。”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底透着浓浓的焦虑。
“这几百亩地,靠人手一把一把地割。”
“再有十天也收不完。”
一阵秋风吹过。
稻田里的谷穗疯狂摇晃,互相碰撞。
发出急促的哗啦声。
“要是大雨落下来了。”
许大山咬着干裂的嘴唇。
“粮食全得捂在地里。”
“泡了水,发了芽,这一年的收成就全毁了。”
“全得发霉烂掉。”
老头声音发颤,眼眶有些发红。
许粟听完这番话。
站在原地,看着田里那些弯曲的脊背。
听着镰刀割断秸秆的单调声音。
他没说话。
也没有出声安慰。
空口白话解不了农家的燃眉之急。
他把双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
许粟转过身。
鞋底踩在田埂的枯草上。
压断了一根干枯的草叶。
他迈开大步,顺着平坦的柏油马路往回走。
步伐很快。
没有平时的那股散漫劲儿。
冷风打在他的后背上,吹得衣服哗啦作响。
跨进庄园的纯铜大门。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
直奔堂屋。
走到黄花梨的八仙桌旁。
桌面上静静地躺着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许粟停下脚步。
伸出右手,一把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大拇指按在侧边的电源键上,屏幕瞬间亮起刺眼的冷光。